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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又守在榻边坐了一会儿。时不时探探盛重云的气息,估摸着无论如何药都该化进去了,才缓缓站起身。这药丸能让他昏睡更久,也能让他醒来後精神萎靡,暂时无法管其他事。
若不是她还需要回房准备开坛作法,彻底断绝苏榛的生机,她恨不能一直守在这里看好盛重云,免得他有机会跑去白水村救那个贱人。
做完这一切,她才依依不舍的出了偏院。
直至高解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西厢的後窗才轻轻从外头推开一道缝,盛锦书先探进头来,警惕地扫视屋内确认无人後才灵巧的跳了进来,随後还扶进一个背着药箱的老郎中。
话不多说,老郎中快步走向盛重云,手指搭上他的腕脉凝神诊脉,又翻看他的眼睑,眉头松快了些,迅速从针盒里取出七根银针,凝神屏息丶指尖拈针精准地刺入盛重云几处xue位,每拈转一次,盛重云的眉头便轻轻颤动一下,苍白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血色。
随後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褐色瓷瓶,倒出一粒深棕色的药丸,用温水化开後,盛锦书撬开盛重云的嘴,一勺勺将药汁喂进去。
药汁刚喂完没多久,榻上的人终于缓缓的睁开眼睛,眼神也瞬间褪去了“昏睡”时的迷蒙,清明得如同雨後的天空……
与此同时,离开盛府的张兴心急火燎的往白水村赶。
他怀里的乌木匣子沉甸甸的,棱角硌得肋骨生疼,更让他浑身发毛的是匣子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想起高解樱那双看似温婉却淬着毒的眼睛,他就忍不住打寒颤。这所谓的高门贵女,身上总带着股说不出的邪气,偏他为了那几两赏银,答应了参与这种损阴德的勾当,此刻肠子都快悔青了,只能在心里不住地叹气。
官道旁的老槐树下突然窜出一道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张兴不认识这人,只瞧他是个身形高大的小郎君,眉眼清亮,腰间别着柄短刀。
小郎君笑问:“去哪儿?”
张兴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就要绕开对方,手腕却被小郎群一把攥住,“想走?迟了。”
小司一掌劈晕了张兴:他奶奶的,这些天净憋着当缩头乌龟,总算能痛痛快快动手了!
午後,白水村连村口的老槐树都耷拉着叶子,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送行低低呜咽。
前来为苏娘子“送行”的村民纷纷把带来的祭品摆放在船棺旁。小米丶红糖丶野花堆成小小的山,连最贫困的流民都掏出干粮,小心翼翼地放在祭品堆里。
通往河岸的土路上也黑压压挤满了人,参与的不止白水村的男女老少,连周边十里八乡的村民都挎着竹篮丶拄着拐杖赶来,甚至连修路的民夫组也派代表告了假前来。
兴盛湖项家的女眷们站在人群前排,眼圈红肿,显是哭了许久。百戏行的各戏班伶人由朝沐娘子带着,都卸了华服,素面朝天站在岸边,手里捧着戏班特制的纸扎莲花灯。
柳嫣掌柜也是一身青布衣裙,褪去了往日的精致干练,在待烧的祭品堆里放入一匹苏榛最喜欢的云锦。
河岸早已按水葬古礼布置妥当。
祭台上摆着三牲祭品,整只的鸡鸭用麻绳捆着脚,猪头戴着纸花,香炉里三炷清香袅袅升腾,在热风里歪歪扭扭地飘向河面。
萧容作为主祭人站在祭台左侧,手里紧紧攥着苏榛留下的遗书,信纸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皱。祭台旁的船棺静静停放着,通体无盖,棺身被一匹宽大的红绸从头到尾蒙得严严实实。
叶氏跟谨哥儿没来,娘俩从清晨就抱着苏榛的旧物撕心裂肺地哭,叶氏已经身体不支,被李家奶奶送回家中照看。
“吉时到,祭河神。”乔里正沙哑的嗓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指挥着檀俊丶斐熙捧着陶碗上前递给萧容,碗里盛着用河水和米酒调和的祭酒。
萧容接过碗走向河边,将祭酒缓缓倾倒入水。
祭河仪式毕,舒娘丶丽娘和春娘端着铜盆上前,盆里盛着加了艾草的清水。三人围着船棺缓缓绕行三圈,用蘸了清水的麻布轻轻擦拭棺身,动作轻柔得如同在为苏榛梳洗。
“榛娘,干干净净地走,河里的鱼虾不会欺负你。”舒娘哽咽着念叨,泪如涌泉。
庄柏颤巍巍地走近,把刻着水波纹的小木剑郑重地放入棺头,又取出一卷新红绸,亲自缠在棺身两侧。
红绸引路,好让逝者魂魄认清往生的方向。
符秀才哽咽着:“苏娘子,你来咱白水村,教咱做吃食丶织新布丶做木活丶凿井修路,救困扶危……你说要让咱村人都过上好日子,这话你做到了。今日按你心愿,送你入水归乡,河里的风浪会护着你,岸边的草木会念着你,咱全村人都记着你。”
话音未落,人群中又是一片啜泣。乔里正指向河面:“起棺,送魂!”
乔大江亲自带着斐熙丶李家和杜家几个精壮後生上前,用粗壮的麻绳穿过棺底,齐声吆喝着将船棺稳稳擡起,一步步走向水边。
“苏娘子一路走好!”符秀才率先对着船棺深深鞠躬,身後的村民们跟着齐刷刷弯腰,黑压压的人群在河岸上弯成一片,连不懂事的孩童都被大人按着脊背,学着大人的样子行礼。
乔大江等人将船棺缓缓放入水中,红绸在水面展开,像两条引路的长带。萧容踏进河水,亲自解开系在岸边的缆绳。
船棺随着水流轻轻晃动,开始缓缓向下游漂去。村民们沿着河岸自发排成两列,随着船棺慢慢挪动脚步。有人撒着纸钱,黄白的纸片在风中打着旋落入水中;有人摇着招魂幡,白色的幡布在热风里猎猎作响;百戏行的伶人们齐声道:“愿河神护佑苏娘子安息。”
孩子们被大人抱着,举着亲手折的纸船,跟着船棺的方向挥手。被苏榛救助过的流民妇人跪在河边,抱着怀中婴儿朝着船棺远去的方向重重磕头。
直至船棺越漂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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