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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说的“我们”是谁,是镇上的人们吗?他们保护我,因为这个世界为我存在,所以他们必须这么做吗?无论怎样,我觉得这没有必要。我已经长大了,我应该自己保护自己。
其实我也有想要告诉伊摩的事——我一直觉得她好像一个公主。但现在想想,我是因为她漂亮又聪明,才觉得这样的她符合我心目中“公主”的定义;而事实上,“漂亮又聪明”和“公主”之间并没有必然联系,不管她是公主也好,是小镇姑娘也好,住在皇宫也好,住在小木屋里也好,她都会是这样。身份也许会改变称呼,但改变不了她本身。就像一捧清水,无论被装在杯子里,瓶子里,还是注入河流,藏在云里,它始终是水。
镇上的人也是一样。不论他们以前是谁,现在又是谁,在我看来,他们都是热情又善良的好人。但他们没有必要再保护我了,我已经长大了,我要去那个藏着全世界所有秘密的地方——我在那里看到过写着镇上的人的名字的书,封面上还有他们的画像,只是里面的书页是一片空白。我想,这些书也许和他们的身份,和这个世界的过去有关,也许和那些蛋有关。我要去弄个明白。
我不在意他们是谁,但我一定要知道我是谁。
我一路小跑着穿过街道,跨过小桥,终于又来到图书馆所在的那条街。冬天结束了,我终于看到这条街道没有被白雪覆盖的样子。这里的地面是青灰色的石板,两旁的房子也是用青灰色的岩石搭成,缝隙里填着石灰和泥浆,像干瘪的血管。我从这些石头房子中间快步跑过,鞋跟敲在石板路上“哒哒”作响,让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匹小马。两旁有些商铺已经开张了。从它们门口经过的时候,我闻到纸张的味道,颜料的味道,清晰的松香的味道,不知哪扇窗户里还传来一阵钢琴声。这些气息和声音被编进这条街,就像花香编入春风。真奇妙,冬天的时候,这些店去哪儿了?冬天的时候街上也没有人,现在到处人来人往,他们看到我,都和我打招呼。我不认识他们,也从没在镇上见过这些人;难道这些人和店铺都是地下的种子,只有在春天才会破土而出?
因为这些缘故,春天的街道变得有那么点陌生。还好,图书馆没有变,依旧是那栋白色的小房子。它出现在视野尽头的时候,我马上加快步子朝那扇方正的大门跑去。不料眼前突然冲出一条小狗来。我差点被绊倒,连连刹住脚步。这一刹又让我碰到身后的什么东西。只听见一阵“稀里哗啦”的动静,然后一股冷飕飕的寒气绕着我的脚腕淌过。我回过头,迎面扑来一团冰凉的白雾,我顿时打了个喷嚏。雾气被风吹散之后,我看到满地大大小小的碎瓦片,和一个目瞪口呆的小老头。
小老头的双手还保持着托举的姿势,愣愣的没放下。我顿时红了脸,一边道歉,一边蹲下身帮他收拾地上的碎片。还没捡起多少,旁边忽的伸过一只手,把地上的瓦片都归拢起来,装进半个没碎的大罐里。
我转头一看,是奈特。他也朝我转过头来笑了笑。
“怎么回事,你回来了?”我下意识地大声说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奈特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把收拾好的碎瓦片递给老头。我反应过来,小声问这要多少钱,我打破的,我赔吧。老头看看我,又摇头,抱着那罐碎片走了。
周围的人也走了,街道的小河又开始流动。
“别在意,他是回收冬天的,”奈特说,“不是每次换季都能正好把一个季节过完,这次的冬天还剩下一点尾巴,需要有人去各处回收。那些罐子里装的就是没用完的冬天。本来是要带去没人的山脚下打碎的,你在这儿帮他砸了,倒省事了。”
说着,他又望向我:“刚才罐子里的冷气跑出来,是不是凉飕飕的?你没冻着吧?”
我摇头,想说没有,可还有很多别的话争先恐后地要从嘴里钻出来。我想问奈特才走了没几天,怎么这么快就又回来了;又想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个铁匠,听说他是他最好的朋友;还有这条街的事,镇子上的人的事,那个奇怪的小孩儿的事……我有好多事情想要问他,可眼前的人却不开口,只是笑着看我。这样的眼神我很熟悉,他一直都是这么看我的,从我还是个小矮子的时候开始。
只是过去那个小矮子的我并不能读出他的目光中除友善以外的东西,比如……怜悯。现在想来,他看着我的眼神,也许就像伊摩的哥哥看着那只被遗落在秋天尾巴上的小青蛙。
又或者,我只是正好出现在他视线的轨道上,他的目光的落点其实不在这里,不在我脸上。至于他的视线最终投向了哪里,我也不知道。
有什么小小的毛茸茸的东西在奈特肩上闪现了一下。我踮起脚歪过头一看——是鸟,和麻雀差不多大,灰羽红喙。它蹲在奈特的肩头,金红色的眼睛骨碌一转,瞳孔中映出我的脸。
我愣了一下,指着那只鸟刚要叫出声,奈特转头朝肩膀望过去,和鸟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别怕,它不会攻击你,”奈特对我说,“从我离家的时候起,这东西就一直跟着我,赶也赶不走。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来,可能是我在农场打工的时候照顾过它,所以它认识我吧。”
虽然他说得若无其事,但这番话让我非常不安。我使劲朝鸟挥手,怪叫,想把它赶开。但鸟只是扑动几下翅膀,又重新落到奈特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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