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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活（第1页）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像是沉在冰冷浑浊的深潭底，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拽了上来。

刘周是被冻醒的，也是被一种深入骨髓的酸痛唤醒的。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疯狂叫嚣，仿佛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又像是被沉重的石磨碾过。额头的伤口更是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带着灼热感的抽痛。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依旧是一片昏暗，只有角落那盏油灯还顽强地亮着豆大的一点光，映照着低矮屋顶模糊的轮廓和空气中漂浮的、肉眼可见的尘埃。那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依旧浓烈，只是其中又掺杂了新鲜呕吐物的酸腐味——那是他自己的“杰作”。

他现自己被人粗暴地拖到了通铺的角落，扔在了那块光秃秃的木板上。身下只有冰冷的硬木板，硌得他生疼。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经过一夜，非但没有干，反而吸饱了屋子里的潮气，变得又冷又硬，像一层冰壳裹着他。寒气无孔不入，冻得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身体蜷缩成一团，却丝毫无法汲取到半点暖意。

饥饿感如同苏醒的凶兽，在他空瘪的胃里疯狂撕咬、咆哮。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烧灼灵魂的空虚感，比寒冷和疼痛更难忍受，驱使着他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一个目标上——食物！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靠近。

刘周警觉地绷紧了身体，忍着剧痛，努力在昏暗中聚焦视线。一个同样瘦小的身影，几乎和他差不多年纪，穿着同样破烂的单衣，正蹑手蹑脚地从通铺另一端摸过来。那少年脸上带着菜色，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大，里面闪烁着一种长期饥饿和小心翼翼的光芒。

少年看到刘周睁开了眼睛，吓了一跳，动作僵在原地，警惕地打量着他。

刘周喉咙干得冒烟，嘶哑地问：“…谁？”

少年没回答，只是更加警惕地盯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兽。他的目光在刘周额头狰狞的伤口和沾满呕吐污秽的湿衣服上扫过，又迅移开，似乎在判断他是否还有威胁。

僵持了几息，少年似乎觉得刘周虚弱得构不成威胁，才慢慢地、试探性地又往前挪了两步。他动作极轻，仿佛怕惊动铺上其他沉睡的人。然后，他飞快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迅塞到刘周冰冷僵硬的手里。

入手的东西还带着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粗糙、坚硬、形状不规则。

是一个窝头。用最劣质的、夹杂着大量麸皮甚至沙砾的粗粮做的，颜色灰黑，表面坑坑洼洼，硬得像块石头。

“快…快吃…”少年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带着浓重的、刘周勉强能听懂的乡下口音，“别…别让人看见…偷藏的…晚上练功前…就这点…”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饥饿而颤抖着，眼神飞快地瞟向通铺上其他躺着的人影，充满了恐惧。

说完，少年像是完成了什么危险任务，立刻转身，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又溜回了通铺另一端他自己的铺位，迅躺下，拉过那床同样破旧的黑乎乎被褥，把自己蒙了起来，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在昏暗中不安地闪烁着。

刘周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冰冷坚硬的窝头。它粗糙得硌手，散着劣质粮食的陈腐气味。这玩意儿，在以前家里最困难的时候，也是他咽不下去的猪食。

可现在…

胃袋猛地一阵剧烈抽搐，那疯狂的饥饿感如同滔天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迟疑、自尊和所谓的“难以下咽”。活下去！他需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给娘买棺材！才能…才能不穷死！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块冰冷的、坚硬的窝头猛地塞进嘴里！

牙齿狠狠咬下！

“嘎嘣！”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窝头坚硬的外壳差点崩碎他的牙齿！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尘土、麸皮和霉烂味道的粗粝感，瞬间塞满了他的口腔！干涩、扎嘴，几乎无法咀嚼，更无法下咽！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再次涌上喉咙。他猛地干呕了一下，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但这一次，他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口混杂着血腥味（来自牙龈被硌破）和泥土味的、令人作呕的食物残渣，强行吞咽了下去！

粗糙的食物刮过干涩的食道，带来火辣辣的痛感，最终重重地砸进空瘪的胃袋里，激起一阵剧烈的痉挛和翻腾。

“唔…呃…”刘周痛苦地蜷缩起来，身体因为剧烈的反胃和食道的刺痛而痉挛着，额头的伤口也因为这用力而再次渗出血丝，混着脸上的泪水和污垢。他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鸡，出压抑的、濒死般的呜咽。

然而，就在这极度的痛苦和窒息感中，一股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带着劣质粮食酸味的“饱腹感”，极其缓慢地从胃部弥漫开一丝丝暖意。虽然微弱，却像黑暗中点燃的一根火柴，瞬间驱散了一点点那彻骨的寒冷和绝望的黑暗。

他死死攥紧了手中剩下的半块窝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白。身体还在因为痛苦和寒冷而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泪混着额头的血水无声地流淌。

但他没有再吐出来。

他强迫自己，一口，又一口，机械地、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啃噬着那块冰冷、坚硬、散着陈腐气息的窝头。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食道被刮擦的剧痛和胃部翻江倒海的抗拒。粗粝的麸皮和沙砾在口腔里摩擦，腥咸的血味弥漫开来。

他不再去想这是猪食，不再去想自己有多狼狈，不再去想那裹着草席的娘亲。脑海里只有一个字，如同用烧红的烙铁烙印在灵魂深处，支撑着他完成这如同酷刑般的进食——

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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