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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第1页）

终章

那通仓促而古怪的深夜电话之後，听筒里冰冷的忙音，仿佛成了一个预言性的休止符。

陆叙白握着手机，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屏幕彻底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而没什麽表情的脸。他试图去解读沈砚池最後那句话里急切的保证丶那声轻叹般的“好好的”，以及那近乎狼狈的挂断背後，究竟藏着什麽。但他所掌握的线索太少，而沈砚池筑起的那堵墙又太高太突然。

他最终没有回拨过去。某种直觉告诉他，即使拨通，得到的也只会是更多言不由衷的敷衍和更深的不安。他将那点疑虑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闷胀感强行压了下去，归类为高考结束後普遍存在的丶对未来的不确定感。

之後的日子，被全新的丶高速运转的生活填满。

全新的帝都，陌生的环境，清华园里扑面而来的学术气息和无处不在的精英压力，还有为期近一个月丶纪律严明到近乎苛刻的军训。烈日下的暴晒，枯燥重复的队列，严格的内务检查，高强度的体能消耗……所有的一切都像巨大的潮水，冲刷着每一个初入象牙塔的学子，迫使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褪去高中生的青涩，快速适应新的角色和节奏。

陆叙白淹没其中。他本身性格沉静，适应能力不差，但清华藏龙卧虎，竞争以一种更隐晦也更激烈的方式展开，他必须投入全部的心神才能稳住自己的位置。白天被军训占据，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预习功课丶翻阅厚厚的英文原版教材，时间被切割成碎片，每一片都写着“忙碌”二字。

手机安静得出奇。班级群里的热闹渐渐冷却，被各自大学的新鲜事所取代。那个熟悉的头像，再也没有跳动过。没有问候，没有分享，没有对之前那通电话的任何解释，更没有提及那个“一年之约”。

仿佛那个人，连同那段黏稠又温暖丶带着伤疤和糖果气息的时光，一起被彻底留在了那个南方的丶已然遥远的夏天。

陆叙白不是没有想起。在军训间隙喝着发烫的盐水时，在深夜台灯下被一道难题困住时，在听到室友用方言和家人打电话时……那个身影总会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笑得没心没肺的，强撑活跃的，崩溃破碎的，抓着他手腕眼睛发亮的，还有最後那次聚餐和电话里冰冷疏离的……

每一次想起，心口都会泛起一阵细微而清晰的涩意，像被极薄的冰片划过。但他每次都迅速将这些念头驱散，归咎于疲惫産生的幻觉，或者只是对一段骤然结束的友谊的习惯性回顾。他告诉自己，大家都忙，沈砚池在新的环境里，必然也有他的忙碌和新的圈子。

或许，那个保研的承诺，只是对方一时兴起的玩笑，或者压力下的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他甚至偶尔会点开对话框，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想说点什麽。问一句“上海天气如何”，或者“金融课程难吗”。但最终，那些打了又删的文字，都没有发送出去。一种莫名的丶害怕被无视或者得到更冰冷回复的怯意，阻止了他。他的骄傲和性格里的被动，让他选择了同样的沉默。

就这样，秋风吹落了银杏叶，冬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京城的屋檐。

紧张的第一学期终于结束。寒假来临，学生们如同归巢的鸟雀，拖着行李箱涌向车站机场，空气中弥漫着解放和团聚的喜悦。

陆叙白也回到了南方小城。家里依旧是熟悉的样子，温暖而平静。只是书桌上那个空了一半的位置，提醒着某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

年味渐浓，街上张灯结彩。高中同学群里又开始活跃，张罗着同学聚会。王乐在群里艾特了所有人，尤其点名了几个在外地上学的，包括陆叙白和沈砚池。

沈砚池没有在群里回应。

陆叙白看着那个沉默的头像，心里那根沉寂许久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种强烈的丶无法再被忙碌压制的疑问和……或许是一丝极其微弱的期待，破土而出。

那个夜晚，窗外偶尔炸开一两声提前偷跑的鞭炮声。陆叙白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终于拿起了手机，点开了那个几乎要沉底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将近半年前，他回的那个“好”字，下面是一片无垠的丶长达数月的空白。

他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顿了许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他按亮。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丶像是怕惊扰什麽似的，敲下了一行字。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接得近乎莽撞，却又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之前说的保研，还会来吗？

发送。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麽漫长。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它的声音。

他想象着对方可能的各种反应：或许会打个哈哈敷衍过去，或许会抱怨学业太难压力太大，或许会兴致勃勃地重新规划起来，或许……根本不会回复。

屏幕终于亮了起来。

提示音短促地响了一下，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寂静。

只有两个字。

来自沈砚池。

不会。

没有任何标点符号。没有解释。没有歉意。没有情绪。干脆丶冰冷丶决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然後毫不留情地抽出。

所有的疑问，所有潜藏的丶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期待，所有这半年来自我构建的忙碌借口和故作平静，在这两个字面前，被彻底粉碎。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丶从未愈合过的真相。

原来那通电话里的保证，真的是虚幻的泡沫。原来那些疏离和沉默，不是错觉。原来那个灿烂的丶依赖他的丶会因为他一颗糖而开心半天的人，是真的下定决心，并且用最残忍的方式，彻底退出了他的世界。

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告别，都吝啬给予。

陆叙白握着手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又一枚烟花升空，炸开，绚烂的光芒短暂地照亮了他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剧烈的丶撕心裂肺的疼痛，并没有立刻袭来。

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绝对的丶万籁俱寂的虚无。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和色彩都在瞬间被抽离，只剩下眼前屏幕上那两个字，像两个巨大的丶嘲讽的黑洞，吞噬掉了一切光线和希望。

然後，寒意才从心脏被捅穿的那个破洞开始，疯狂地蔓延开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热，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丶彻底的冰冷。

原来……不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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