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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页）

第三章

秋意渐浓时，宫里的请柬又送到了相府。新帝登基以来，宫宴办得比前朝任何时候都勤，丝竹声里藏着的，是对天下的宣告——这江山已换了主人。只是这次的帖子有些不同，落款处印着“潇湘郡主”四个字，烫金缠枝牡丹纹下，墨字透着股与寻常贵女不同的英气。

“这是郡主头回办宴。”玉儿替庄茉柔系上披风系带，指尖拂过暗纹时稍作停顿，“听说当年宫变，她虽年幼，却在叛军进城时守在新帝身侧，半分惧色都没有。如今二十出头的年纪，行事比朝中老臣还沉稳。”

庄茉柔望着铜镜里的石青色衣裙，领口墨菊在烛火下泛着暗光。“她想做什麽？”

“京中流言太多，”玉儿压低声音，“多半是替陛下安抚人心，让百官不必挂怀那些案子。小姐见了她，言语间多留个心眼。郡主看着跋扈，却从不张扬，心里另有盘算。”

庄茉柔指尖划过袖袋里的字条，那是她偷偷临摹的父亲笔迹——“大理寺少卿顾家”。张御史灭门在前年深秋，李侍郎府出事在去年暮秋，间隔正好一年。如今秋风又起，那股不安的预感像藤蔓般缠上心头。

马车驶入宫门时，夕阳正将角楼染成金红。潇湘郡主的宴席设在御花园澄瑞亭，亭外未插彩旗，只沿湖摆了几排宫灯，映着残荷枯枝，倒比新帝的宴席多了几分清肃。庄茉柔刚走到亭边，就听见女眷们压低了的议论，声音轻得像湖面上的雾。

“那位就是顾少卿吧？”

“嗯，三个月前刚袭了职……”

她顺着衆人眼角的馀光望去，呼吸忽然一滞。

澄瑞亭石阶下，白衣男子正与户部官员说话。月白锦袍束着乌发，双手交握于身前，身姿挺拔如松。夕阳落在他侧脸，下颌线被勾勒得愈发清隽——正是那晚月下吹箫之人。

“那是顾卿云顾大人，”身旁林婉儿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茉柔见过吗？”原来他叫顾卿云，那个掌管灭门案的大理寺少卿。

庄茉柔摇摇头，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

“断案是真厉害，”林婉儿眼波流转，飞快瞥了眼那抹白影便收回目光，“就是性子淡，前儿我家兄长想邀他过府，递了帖子也没回音。多少人想攀谈，都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庄茉柔望着那身影，终于懂了百姓为何说他像“画里神仙”。他站在人群中，温和应答时眼底却像蒙着层薄雾，亲和里裹着疏离，让人望而却步，偏又忍不住想靠近。

宴席开时，潇湘郡主一身银红宫装，未戴珠钗，只耳坠上两颗明珠随动作轻晃。她端着酒杯走过顾卿云身侧时，微微颔首示意：“顾大人。”

顾卿云亦拱手回礼，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郡主。”

简单的问候後，两人便各自移开目光，再无多馀交流。庄茉柔望着这一幕，心里却莫名地松了口气。

酒过三巡，她借着更衣溜出亭外。沿湖走了半盏茶的功夫，果然在假山後看见了顾卿云。他背对着她站着，望着残荷出神，背影在宫灯里显得格外孤清。

“顾大人。”她鼓足勇气唤了一声，声音比预想中更轻。

男子转过身，看见她时明显一怔，随即眼底浮出浅笑：“庄小姐。”

他记得她。这认知让她脸颊发烫，却也定了心神。“大人近来……一切安好？”

顾卿云挑眉，似有些诧异这突兀的问候：“托福，尚可。”

“京中近来不太平，”她望着他腰间玉佩，斟酌着词句，“大人掌刑狱之事，还请……多留些心。”她话说得隐晦，目光却带着真切的担忧。顾卿云闻言浅笑，那笑容如春风拂过湖面，温柔却不真切：“多谢庄小姐提醒，我记下了。”他看着她微蹙的眉尖，语气温和，“倒是你，不必太过忧心这些事，保重自身要紧。”

他的关切恰到好处，既没有过分之亲昵，也没有疏离之冷淡，可庄茉柔却觉得那笑容像一层薄冰，掩盖着底下更深的情绪。

原来他笑起来是这样的，比月色下更温和，像浸了清泉的玉。

“小姐！”玉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庄茉柔连忙後退：“大人保重，我先回去了。”

转身时，她没看见顾卿云望着她的背影，原本交握的双手缓缓松开，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回到亭中，潇湘郡主正与几位命妇说话，顾卿云则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湖面的宫灯出神。郡主馀光扫过庄茉柔，目光在她石青衣裙上稍作停留，随即转向别处，仿佛只是看了眼寻常景致。

庄茉柔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袖袋里的字条。顾卿云知道她在说什麽吗？父亲写下“顾家”二字时，究竟是担忧，还是另有图谋？

夜色渐深，湖风卷着寒意袭来。澄瑞亭的灯火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庄茉柔望着那抹白色身影，忽然觉得这宫宴像个巨大的棋盘，每个人都是棋子，而她与顾卿云，不过是偶然落在同一格的两粒，前路是敌是友，尚在未定之天。

但至少此刻，她为方才的勇气感到庆幸。不管他是谁，不管未来藏着什麽，能亲口说一句提醒，总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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