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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1页）

第十七章

一切都如泡沫般虚幻，显得如此的不真实。自那日宣判结果，爷爷于四天後的清晨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之前祖父总期待着，有朝一日我们兄弟二人和舅舅一家人都一起回家。因此只要有空闲，他就会将屋里屋外的打扫个遍。他总说：“家里冰箱都备好了菜，你们六个人都回来，烧一桌菜也绰绰有馀。”

现在这个心愿终于实现了。

在爷爷的葬礼上，我们一个也不少地整整齐齐地站在他的灵柩前。

想必爷爷此刻一定很幸福，不过本该是以更加热闹一片的重逢而相聚于此，但此刻却任由悲伤无法无天地游荡在我们所有人身边。

人真是一个虚僞的动物。

活在世上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的人，死了之後竟也全都来了。但手上还不忘提上一捆纸钱，客气的还携上一袋元宝，尽自己最後的礼节。

人真是一个复杂的动物。

活在世上的时候曾因为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而进行歇斯底里的口舌之交，一旦离世就本着“死者为大”的原则後这些“深仇大恨”便自动地一笔勾销。

人真是一个高贵的动物。

不过只是一种在漫长岁月里毫不起眼的微弱星火的消逝，竟费如此周章，大动干戈地请了十几个僧侣之徒，妄想以经书超生。

爷爷生前就曾不止一次地提过：倘若我走了之後，请一切从简，不必大费心思。

以往听到祖父说这些扫兴话，我总会感到不耐烦：“不准瞎说话爷爷。您可得长命百岁，您还没坐过高铁，我和兄长之後还要带你去大城市玩呢！”

爷爷每当提起这些後事时看到我严肃的样子总会满脸笑意地连连点头。直到此刻我才发现原来这慈祥的笑容不仅映衬在我的眼前，同样也深深地照进了我的心里。

爷爷一定是上帝派来的恶魔，他一定是为惩罚我和兄长而生的。先让我们尝尽了足以让我们忘记尘嚣的爱意和温暖，而後又毫不客气地送给我们难以忍受的痛苦和折磨。他就这样不打一声招呼地只身一人地永远离开了我们。

从头七到尾七，都是由舅舅和兄长共同操办的。而我却什麽都不懂，除了在一旁等着别人来磕头时烧纸，其馀的时间便呆坐在西边的空地上双目无神地遥望远处的青柏树。

终于到了最後一天，事终人散。舅舅一家没有多做停留，直接赶了车回到了城里。偌大的房子里只留下我和兄长二人。此刻，我才後知後觉，这本就支离破碎的家，只剩下了两个人，剩下了我和兄长二人。自爷爷离世後，我就习惯于独自一人站在屋前空地上，漫无目的地遥望远方。偶尔间会不禁想起小时候，我和哥哥一起帮爷爷收玉米晒玉米，剥下来的玉米粒用蛇皮袋包好拿去卖。留下来一些品相不好的，就直接放在火炭里烤，烤熟了就戴上手套用火钳夹起来，放在木板上等它稍微凉一些再吃。只要多考几个就可以当作晚饭，这样就不必要再特意花时间去烧锅了。

而如今这片空地上将不会再晒任何的粮食了，玉米消失了，黄豆消失了，水稻也不会再有了。倘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浪费一分一秒地珍惜和祖父在一起的每时每刻。可人总是在失去後才懂得珍惜，在懂得珍惜後才开始後悔。而此刻的我连後悔的力气都已消失，就如同枯叶蝶般心中只剩下一片灰寂。

“小叶，在看什麽呢？”兄长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身後。

“没什麽，就是在想以後再也吃不到爷爷种的大米了，明明说好了要一起回来吃新种的大米的。可是，可是...”

话还没说完，眼泪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顿时心里百感交集。各种不明所以的无奈丶委屈丶不甘和怀念交织在一起敲打着我的心灵。

我最不愿发生的事情就是让兄长看到我这般狼狈的模样，但我也只敢在兄长面前展现我最痛苦的样子。就好像一看见他，我全身的防备都会失去控制，只剩下数不清的无助充斥在我的手心。

“不哭不哭，小叶不哭。爷爷他年龄也大了，人到了七十这个年龄，过一天就少一天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麽事情。我想爷爷在天之灵一定不愿意看到小叶这麽伤心。况且小叶你也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一直很听话，从不打坏人的主意，也未有过过分的要求。再过不久你就是一个医生了，医生要有足够的勇气才能去救别人，所以啊，你一定不能放弃，要带着爷爷的希望一直生活下去。”

我躺在兄长的怀抱里，因为哭得太过伤心而感到意识模糊。只隐约听到兄长说的一些话，大抵是安慰我让我要赶快振作起来。我知道人走了就再也不能回来了。但我不愿接受的是，爷爷是以这样的方式离开我们。他还没有看到我独当一面的样子，兄长也还未成家，就这样带着数不清的遗憾永远地离去。

人类的生活真是太过凄惨，纵使是被称作高等动物的存在，但终究难逃叶落归根的宿命。这样想来还不如一开始就没出生的好，没降临在这个世上，或许就不用每天从早到晚地忙碌于生活。但如果没有出现在这个世上，我就遇不到爷爷丶母亲和兄长，就感受不到他们给予我的浓浓爱意和温暖。这样想来，又庆幸自己作为人类而活。我渴望自己有一天能够对自己说：“你很幸福，请继续幸福下去。”可幸福了之後又该如何面对远超幸福百倍的痛苦？原来上帝在平衡幸福和痛苦的时候，早就偷偷地在痛苦上加了百斤码。

我好害怕，不只是害怕爷爷突然地离开，更害怕之後的种种不测。但除了我之外，其馀人都表现出异常的“冷静”。不久前才刚刚下定决心战斗的我，却在刚刚起步就遭遇了重大变故，我开始怀疑自己还能再继续下去吗？战局日渐绝望的日子，往往才是最考验士兵的时候。我该做一个逃兵吗？还是硬着头皮继续战斗下去。拜托请给我一个答案，请给予我再次前进的勇气。

幸福，骗人的。

成功，虚幻的。

努力，自欺的。

痛苦，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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