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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神那颗绿玛瑙的戒指要得急,容晖加了三倍工钱,请锻造铺子的师傅连夜赶工,守到半夜,他才捧着装好戒指的盒子回客栈。上了二楼,便听头顶楼板上有硬物拖地的摩擦声。
这声音沉重粗粝,仿佛一件生了锈的铁器与另一重物左右并行,速度极其缓慢,偏偏他又听不见脚步声。
容晖下意识以为是撞了鬼,或者楼里蹿入了什么邪物。他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踏上楼板,抵达三楼时,往声源处望去,当即险些把手中锦盒落在地上:“二爷……”
祝神的脚背冻成了青白色,衣襟与袖口上一片湿红,脸颊下巴处还淋淋然滴着血,眼角周围有几颗已经干涸的血珠——有一颗正从他眉梢滑下,滑到一半,便凝固了。
他左手向后握着剑柄,剑尖划行在地板,这便是摩擦声的一部分来源;另一部分,则来自祝神右手拖行的尸体。
那尸体头朝里,脚朝外,祝神正抓着它的脚腕往前走,因此容晖看不清死者的具体面容,事后再回想起来,印象最深的依旧是从尸体头颈处往后蔓延,一直蔓延到金字一号房门内的那一道长长的血痕。
走廊尽头凄清的月光顺着窗口照进容晖的眼中,那里倒映着死神般的祝神,像一尊溅了血的雕塑,以及祝神脚边的一具尸体和一柄染血的长剑。
记忆是有气味的,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容晖闻到鲜血的味道就会想起这晚站在月光下的人,还有他脑海中不断回荡的那股悲怆的声音:
祝神疯了。
他忘了此时眼前站的人是他的掌柜,与他泾渭分明有着主仆之分,更忘了自己无论何时得毕恭毕敬喊人一声二爷,只快步走上前夺过祝神手里的剑,低声道:“怎么回事?”
祝神垂下眼,半寸睫毛的末端因沾了血而凝作几绺,他回望一眼尸首,淡淡道:“我把他杀了。”
容晖张了张嘴,纵使明白祝神说话点到为止,没主动提及的便是不想告诉他,可他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
果不其然,祝神没有接话。
容晖吸了口气,再呼出来时人已恢复了镇定,他从祝神手中接过尸体的脚腕,避免落到地上发出重响引起注意,然后把盒子塞进祝神手里:“戒指打好了,二爷回房吧。死个人而已,在十六声河算不得什么。剩下的我来。”
祝神抬起僵硬的胳膊,打开盒子,看到盒中戒指那一瞬,麻木的脸上终于抿出了一个笑。
他忽然道:“备车。”
容晖正打算弯腰把尸体扛起来,听到这话便停下动作:“什么?”
“备车。”祝神关上盒子,眼神渐渐清明了,“去贺兰府。”
“现在?”
“现在。”
容晖现在一个头八个大,知道强拦没用,便叹了口气道:“二爷,先洗个脸吧。”
祝神低头看了看,认为自己目前的尊容确实不适合去见贺兰破,于是转身往楼上去了。
冬天尸体血液凝固得快,容晖把尸身连着被褥藏在后院的腾出来的马厩里,用干草和新鲜马粪盖成厚厚的草垛,临时掩盖了气味,最后把马牵回去,不至于叫人查出端倪。
同时被他叫起来的刘云也擦干净了三楼的血迹。
容晖无心责怪刘云没看好祝神的疏漏,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若祝神要做一件事,即便被他们察觉,也是阻拦不下来的。
金字一号房里换上了相同的被褥枕头,刘云与尸体身形相仿,上去躺了片刻,将被褥打乱,做出有人睡过的痕迹,随后又燃了大量熏香和艾草,准备在天亮前一个时辰再拿出去,以免通风不够被人闻出血气。
二人打理好一切,又端了两盆热水去祝神房里,将后续与祝神说过。
祝神坐在地上,一身血污,双手早在刘云容晖上来前用冷水洗过,正捧着戒指细细地看。
听二人汇报完下方情况,他只靠在床脚,漫不经心地说:“用不着这么仔细。一帮乌合之众,死了一个同伴,没人会追究。”
事情也如祝神所料,第二天那一伙人睡醒起来,后知后觉在喜荣华大闹一场没讨到半点好处,心有余悸地怕惹麻烦,急着要走,发现同伴下落不明也只是去房中草草看了一圈,没瞧出异常便道:“兴许他怕事,连夜逃了!”有疑心者亦不敢多话。
剩下四五个人早饭也没吃,收拾好包裹便无影无踪了。
而早在夜里,祝神便已洗净换装,坐上去往飞绝城的马车了。
如今他夜里是从来不睡的,睡也睡不好,一闭眼全是儿时的梦。
而他的儿时,是黑暗混沌、不堪回首的,一株早已烂在隆冬里某个乱葬岗上的花。
祝神靠着车厢,掀开窗帘一角,天上很应景地下起了大雪。
有夜衬着,雪就没了颜色,在月下变作透明的薄片,下得齐整均匀。祝神想,这回是真的雪,不是谁来了。
他的指尖逐渐被风吹得僵冷。
祝神把手收进披风,捂了片刻手炉,随后从袖中拿出一个药瓶,取了一枚裂吻草放进嘴里。
陆穿原在药外裹了层糖衣,祝神慢慢抿着,一边闭上眼一边又想:老陆给的药不够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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