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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手帕守一辈子活寡。
磕头道歉。虞望这辈子只给他战死沙场的爹磕过头,只给文慎道过歉。他就是犯了天大的罪,也没有给谁磕头道歉的道理,更别说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什麽错。
他爱上自己的妻子,爱上和自己两小无猜的挚友,爱上他的心尖肉丶掌上珠丶骨中血……爱上文慎,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柳姨妈见他不说话,心下忧虑更甚,叹息道:“子深啊……姨妈知道,你和道衡自幼一起长大,感情甚笃,可你们还年轻,如何能知道往後的日子?道衡再好,终究不是女人,你们虞家要的传宗接代,他没法儿为你做到。”
“趁如今你们二人都还未深陷泥淖,不如早早断了,也好过往後多生事端……反目成仇。你不替你自己着想,也得替道衡考虑考虑,往後你要纳妾,他当如何自处,他若是迷途知返,有了娶妻生子的打算,你又能不能放他一马,遂了他的愿?”
虞望转了转扳指,蓦地笑了:“姨妈有所不知。阿慎惯爱去宝通佛寺求签问卜,前些日子我陪他去了,方丈看了我俩,断定我和阿慎这辈子都没有子嗣缘分。”
“我以前觉得这秃驴神神叨叨的,净说些胡话惹阿慎忧心,但那句话我却敢保证不会有假。我虞望此生不会纳妾,也不会有阿慎之外的妻子,阿慎要是敢跟我提纳妾,或是和离的事情——”
虞望眼帘一垂,隼目中不合时宜的恶戾和阴冷被尽数敛进眸色深处,眨眼间,却笑起来,一脸戏谑道:“我觉得阿慎不太可能做出这种背叛我的事。”
“混账!虞氏数百年的香火,你说断就断了?九泉之下,你让我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虞望故作苦恼地想了一会儿,文霜聆以为他真的动摇了,内心反而暗自为文慎感到不值,正要站起来啐他一口,便听他在那给他亲娘出些馊主意:“那好办。你就跟他们说,你儿子在战场上被暗箭伤了要害,这辈子都不能人道了,生不出孩子,自然绵延不了香火。”
“你!”虞夫人拍案而起,正要动真格教训这不肖子,可又看见他眉尾斑驳的疤,那是被流矢擦伤留下的箭痕,回想起方才他说过的话,这臭小子说话向来不知几分真几分假,可若是真的丶若是真的……战场上刀剑无眼,八年鏖战,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身负重伤自然如家常便饭一般,伤在要害处,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虞夫人脸色一白,几乎要晕厥过去。
“姐姐!”柳姨妈亦心中大骇,不过虞望不能人道,想来对道衡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道衡的出身虽然比不上虞望将门贵胄,可也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如今以男妻身份委身于男人,本来就够耻辱的了,若是还要做那些腌臢之事,不知道衡还要受多少折磨……况且他不能人道,大抵也不会纳妾,道衡也能少受些欺负。
柳姨妈心中仿佛又能接受了些,看着虞望,第一次觉得不能人道的男人看着如此顺眼。
虞望扶住他娘,顺便很轻易地捕捉到了柳姨妈眼中的动摇。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两位娘都误以为他真的不能人道了,当然他也没必要解释,只要她们能接受他和阿慎的事,如此将错就错下去也没什麽不好。
只有文霜聆一人飞快地瞥了眼虞望的骻间,面有疑色,忧心忡忡地考虑起自家弟弟的幸福来。她对这桩婚事向来没有太大不满,文慎有多喜欢虞望,有多渴望和他长厢厮守,她都看在眼里,可如今她倒生出一股不平来——不能人道,说得好听,那道衡嫁给他,不就是守一辈子活寡吗?
不行。
她不同意!
——
沈白鸥陪严韫述完职後,自东宫轩阶前过,恰巧碰到文慎从正殿出来,太子刘珉一路相送,一阵穿堂风吹过,太子的衣袂亲昵地扑叠在文慎身上,一道明黄,一道绛红,好不晃眼。
文慎的身形比太子要高些,和他身上的云鹤绣样确有几分相似,然而不知是不是这绛红色的衮袍模糊了他本身清冷疏离的风骨,又或许是此人眉眼舒展的模样不太常见,沈白鸥见他唇红齿白,明眸善睐,又一派知心温柔的模样,忽地有种想上去调戏调戏的冲动。
然而还没等他做些什麽,文慎就先驻足看向了他。
“先生?”太子见他停步,便不动声色地靠他更近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解释道,“那位是白鸥堂沈堂主,这次协助锦衣卫办案,今日入宫述职。先生前几日不曾上朝,或许不甚了解。”
“郭濂的案子?”
“正是。”
文慎颔首,发冠两旁的缎带随风飞折,他擡步向前走去,原地留下一阵微妙的梅子香。太子有些发怔,闭眼深而缓地嗅了嗅,顿觉胸中一片充盈。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江南王殿下。”严韫拱手行礼。
沈白鸥将手中折扇一收,亦笑着行礼:“沈某见过太子殿下,江南王殿下。”
太子擡手道:“二位办案辛苦,不必多礼。此番进宫,可是搜集到了什麽重要的证据?”
文慎淡色的眸光落在沈白鸥右耳下那枚血红的耳坠上,不知想起了什麽,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严韫公事公办,不卑不亢道:“微臣奉陛下之命,秘密查案,不得与任何人说起与案情有关的任何事宜,还望太子殿□□谅。”
太子闻言,倒是很平和道:“父皇糊涂了,这麽重要的事,只用一方势力而不兼听多方之言,恐生冤假错案,致人蒙冤啊。”
严韫怀中木匣内还藏着太子的五爪金龙玉佩,其实这玉佩来得确实蹊跷,是在郭家少夫人的嫁妆奁中找到的。郭府远在豳州,太子和郭濂基本上没有私交往来,这麽重要的信物怎麽会出现在少夫人的房中?兹事体大,严韫自然不敢马虎,一连审了好几天,那郭少夫人却只说是她的嫁妆,却不知何时混进了天家的信物。
“皇上圣明仁德,锦衣卫和白鸥堂无偏无党,必不会草草结案,致人蒙冤。”文慎垂眸看着沈白鸥,如冰击玉般的声音清泠悦耳。
沈白鸥也静静凝视着他。说来也怪,往日里瞧这人,只觉得是副徒有美色的皮囊,面上端得光风霁月,背地里却连刎颈之交都能算计,每每想起便教人不齿。
可今日不知怎的,饶是听着他这样冷冰冰地说话,竟也能从他眉眼间瞧出几分鲜活气来。曾经那个纸扎的漂亮空洞的人偶不知被什麽东西滋养得很好,面色红润,柳眉如黛,眉尾和眼窝的两颗小痣也添了血色,蹙眉睨人时说不上十分威严,其中至少有三分韵致,让人难以自持。
沈白鸥转目看了眼严韫,见他没被文慎蛊惑,才慢悠悠地存了些逗文慎的心思,开口接话道:“殿下所言极是。只是不知这个时辰了,殿下要到哪儿去,若是回虞府的话,您看能否帮我捎个物件儿。”
没等文慎说话,他便紧接着从袖中摸出一方手帕,这是好些日子之前虞望落在他书房的,昨日被严韫收拾屋子发现,差点没把严府给掀了,好一番解释过後,才没把这帕子烧了,而是准许他这两日把帕子还回去。今日沈白鸥原本是想述职之後就去虞府登门拜访的,哪知就这麽巧,还能让这帕子物尽其用一回。
“这是侯爷上次赠予我的手帕,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这贴身的手帕本是定情之物,侯爷将它随意赠予旁人,可见是浪荡恣睢惯了,还望殿下帮我转交给他,并帮我转告一声,我其实已经有了心上人。”
太子觉得这实在是件稀罕事,便拿起那手帕一瞧,果然,雪白的缂丝帕面,帕角用墨金色的羽线绣着行草“虞”字和一方小篆红章,一看便知道是虞望的物件。
文慎一言不发地将那手帕从太子手中抽出来,伸手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太子的手背,那冰凉而柔软的触感让太子心神剧震,手中立刻失了力道,任文慎将手帕夺走了。
然而文慎夺走了手帕,却并没有放入袖中或是怀中,而是凭着蛮力将原本完好柔韧的丝帕生生地撕扯成了两半丶四段丶八片……最後往半空一抛,哂笑道:“本王还以为是什麽了不得的东西。男人定情若是只送一方手帕,那也太没诚意了些,难为沈堂主还考虑了这麽久,今日本王做主,把这浪荡子送的脏帕子给撕了算了,也算是了了一桩孽缘。”
沈白鸥大笑起来。
“先生,你的手……快传太医。”太子捧起文慎红得滴血的指尖,吩咐宫人去叫太医过来为文慎诊治,言语动作之间已然亲密至极。
“不必。”文慎本就不喜旁人碰他的手,更何况此时指尖疼痛发痒,碰了更是难受,“殿下留步,若是没有别的事,我便先行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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