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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页）

第一章

刺鼻的消毒水味充斥着医院走廊，空气中夹杂着嘈杂混乱的哭泣与谩骂。

程异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安静的像个冰冷的瓷娃娃。他天生皮肤就偏白，上初中时烈日下的军训也没有改变丝毫，可是此刻配上没有血色的嘴唇，漂亮的五官也无法拯救这张死气沉沉的脸。

他脑子宕机停止思考，甚至对几个小时之前的记忆出现了短暂的错乱。不远处的外婆丶舅舅一家人的骂声不绝于耳，护士频繁的制止声渐渐变得不耐烦，直到舅舅和肇事者家属上演了一场斗殴闹剧，惊动了警察，周遭才重新恢复安静。

几个小时前。

教室里的空调悄无声息地输送着冷气，讲台上的监考老师不时地看一眼低着头作答的学生，初二的学生正在奋笔疾书，赶忙往物理试卷填写答案，这是期末考试的最後一门。

考试刚开始不到二十分钟，程异的草稿纸上还是干干净净的，看到最後一道选择题才提起笔划了两下。教室外走廊由远至近传来急促的高跟鞋“蹬蹬蹬”的声音，停在了他们考场门口。

程异擡眼看了下门口，他的班主任正和监考老师说着什麽，沟通完了之後，只听一声轻微的女声：“程异，你出来一下，把书包带上。”

程异轻蹙眉头，不清楚为什麽考试会被打断，怔愣片刻，他一言不发地拿着位置上自己的东西跟在班主任身後出了教室。

去办公室的路上，班主任脸都挤出了皱纹，还是抿着嘴没说话，似乎在斟酌着应该怎麽开口。

程异不喜欢猜测别人还未开口的事情，他也习惯了沉默，从楼上望向远处空无一人的操场，烈日下，灼人的阳光洒在橡胶跑道上，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被蒸发出的刺鼻的橡胶味。

刚踏进办公室，程异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泪流满面的女人便来拉他，他下意识躲开了，眼里带起了一丝迷茫，稍稍往後退了一步。

女人看着被躲开的手，怔愣一瞬，哭着开口说话：“小异，你妈妈他们......”

程异扫了一圈办公室，除了一脸不忍丶眼睛蓄满眼泪的班主任，就只有这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他从记忆里抽丝剥茧，终于记起，男人是他的舅舅，女人是他的舅妈。

记忆里他家的亲戚对自己在人前是笑语涟涟，人後便是嗤之以鼻，两幅面孔切换自如，所以他不喜欢和所有亲戚打交道，平时也不会走动。

程异在想今天这一出是为什麽？妈妈？妈妈怎麽了？

男人突然冷着脸拉着自家丢人的妻子，粗着声说：“你爸妈出了车祸，现在在医院抢救，外公外婆让我们来接你......”

程异只听清了一句“爸妈出了车祸”脑子就卡顿住了，像是为了趋利避害而下意识屏蔽了外界声音...他脑子里充斥着物理试卷最後一道选择题还没算出来，静止丶匀速丶不同速度起重机压强不同，求机械效率......

男人见程异依旧是面无表情，心下更加厌恶这个冷淡的孩子，不耐烦道：“行了，先去医院。”

程异跟着他们出了学校，上出租车前一秒，脑海里终于闪了一下。

啊，先求动滑轮重力，所以，答案应该选“C”。

出租车尾气扬起，消散在燥热的空气中。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还亮着，程异盯着这团红光，不住地想妈妈什麽时候出来呢？程异的印象里，妈妈这个词就是家的缩影，或者说就是家的全部。他们家在外人看起来是个非常普通的家庭，生活富足，父亲是一家大型民营企业的管理，母亲就如同C市千千万万个家庭主妇一样，会早早地就给他和父亲准备好早餐，衣服一定会提前搭配好折叠放在床上，从来不会大声说话，温柔贤惠。

可是这样温柔贤惠的女人，却如同生活在地狱，家里卧室传来的厮打哭泣日复一日，直到麻木。

小学的他，每当听到这样的声音便哭着去敲门，一边喊着“妈妈”，一边求父亲开门，得到的却是父亲变本加厉的殴打。

初一的时候，相同的场景又上演，想要报警的他被父亲打的浑身是伤，这次，母亲好像护崽子的母鸡熏红了双眼，手里握着水果刀像是被逼急了，大喊着：“别碰我儿子！”

後来母亲送他去了医院，病床上的他一错不错看着泪流满面的母亲，母亲哽咽道：“小异，别管妈妈，你爸不会对你怎麽样的，你上完初中，中考後我就带你走，好吗？你以後听到动静别管了，他会更疯的。”

他双眼盯着天花板刺眼的白炽灯光，不明白为什麽母亲要忍受这一切，他想带着母亲离开这个家，母亲总是说会离开的，总有一天。

他可能还不懂，有些事情很复杂，要割舍总得花些时间付出些代价，听到母亲说的，程异沉默了良久，答道：“好。”母亲需要时间来斩断畸形的联系，可是时间却没有给她优待。

母亲忍受的痛苦，除了他，再无其他人知晓，在别人眼里，他的父亲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男人，他的家庭是个幸福美满的家庭，这个家庭里唯一的缺点便是他这个沉默寡言冷冰冰的孩子，无人喜爱，令人生厌。

半小时後，手术室灯灭，母亲为什麽要忍受悲惨生活的答案再也不会有人知晓了，而他，也没有家了。

医生刚走出来便被外公外婆围住了，程异只隐隐约约地听见医生沙哑的声音说：“病人送来的时候失血过多，节哀。”

母亲抢救无效死亡，父亲当场死亡，而肇事者成了植物人。

舅舅舅妈还在拉扯着肇事司机的家属，话语里反反复复都是赔偿二字，他们好像忘记了被推出来的病床上面躺着他们的至亲。

也是，母亲如果真的有至亲，也不至于忍受这十几年来的暗无天日。

程异缓缓走到盖着白布的病床前，温柔地掀起白布，伸手贴住了母亲的脸颊，明明还有馀温，他喃喃自语道：“你不要等我中考完了带我离开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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