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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走出百草堂没几步,庄茉柔忽然停下脚步,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阳xue。秦掌柜口中那场烧毁药王谷的大火,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她记忆里最不愿触碰的角落——相府那夜冲天的火光,也跟着在脑海里炸开。
“怎麽了?”楚易寒立刻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伸手想扶她,又怕唐突,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庄茉柔摇了摇头,想把那些翻涌的画面压下去,可头却疼得越来越厉害,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太阳xue里搅动。她扶着墙蹲下身,眼前闪过相府密室里潮湿的石墙,闪过那道被铁链锁在角落的身影——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指甲又长又脏,见到她,眼里都像淬了毒的冰。
红得发紫的火焰舔舐着雕花梁柱,灼热的气浪燎得人皮肤发疼,还有那弥漫在空气中的丶混合着焦木与血腥的气味……她猛地按住额头,指腹下的血管剧烈搏动,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刺。
“怎麽了?”楚易寒的声音立刻在耳边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伸手想扶她,却被她无意识地避开。
庄茉柔蜷缩在墙角,闭着眼想驱散那些画面,可记忆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那间终年不见天日的相府密室,潮湿的石墙上爬满青苔,铁链拖过地面的“哗啦”声刺耳又冰冷。阴影里那个被锁着的老人,白发如枯草般纠结,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铁栏,浑浊的眼睛里淬着毒般的恨意。
“贱人的孽种……”老人嘶哑的咒骂声在耳边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口,“你和你娘一样!都是祸水!他凭什麽顶着我的身份耀武扬威?!”
“顶着他的身份……”庄茉柔无意识地重复,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发。她想起老人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想起他见到自己时疯狂挣扎的模样,铁链勒得手腕血肉模糊也不停歇,“他是谁?你说的‘他’是谁?!”
这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碎片,此刻像被烈火点燃的干草,疯狂地在脑海里蔓延。她想起十三岁那场高烧醒来後,父亲看她的眼神总带着一种复杂的疏离;想起每次她喊“爹”时,那个男人脸上转瞬即逝的僵硬……
“不……不可能……”她痛苦地摇头,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那些被封存的记忆碎片此刻疯狂翻涌,火光丶哭声丶老人的咒骂丶“父亲”温和的笑容……画面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疯狂碰撞丶拼凑。母亲楚慈被强抢的往事,秦掌柜口中那个“穿着锦袍的男人”,还有密室老人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丶与“锦袍男人”相符的权贵气息……一个让她遍体生寒的念头骤然成形。
那个被铁链锁着的老人,根本不是什麽无名囚徒。他是她的亲生父亲,是当年用胁迫手段强抢母亲的那个男人!
心口像是被巨石砸中,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想起自己失忆後喊了几年的“爹”——那个温和宽厚丶总在她头疼时递上药碗的男人,那个在相府大火里失踪的身影……秦掌柜曾说过,母亲在药王谷还有个儿子,那个在大火中失散的孩子……
“哥哥……”庄茉柔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梦呓。原来她喊了十几年的“爹”,根本不是父亲,而是母亲留在药王谷的亲生儿子,是她同母异父的哥哥。
这个认知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上。她敬爱的“父亲”,是血脉相连的兄长;而囚禁在密室丶对她恨之入骨的疯子,才是血缘上的亲爹。母亲的苦难,兄长的隐忍,自己的失忆……所有被尘封的过往,此刻都化作滚烫的岩浆,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头疼越来越剧烈,仿佛有把钝刀在颅腔里反复搅动,眼前阵阵发黑。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迅速抽离,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
“庄儿!”楚易寒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再也顾不上其他,一把将摇摇欲坠的她揽进怀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剧烈颤抖,像寒风中的枯叶,额头上的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襟,滚烫得吓人。
“别怕,我在。”他用尽全力将她抱紧,一只手按在她後颈轻轻摩挲,试图让她冷静下来,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别想了,都过去了,我在……”
可他的安慰丝毫无法缓解她的痛苦。庄茉柔埋在他怀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额头抵着他的锁骨,疼得浑身痉挛。那些不愿触碰的真相太过锋利,一刀刀剐着她的神经,连带着呼吸都变得艰难。
“头……疼……”她抓着他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神涣散,最後一点清明也被剧痛吞噬。
楚易寒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一软,紧绷的力道骤然松弛。他连忙低头,只见庄茉柔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已然失去了意识。
“庄儿?庄儿!”他轻晃了她两下,没有任何回应。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月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楚易寒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得像捧着易碎的珍宝。她的身体很轻,靠在他怀里毫无力气,只有额角的温度烫得惊人,还带着未散的战栗。
夜风穿过客栈的缝隙,吹得烛火噼啪作响。楚易寒抱着她走到床边,将她轻轻放在被褥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眉头紧锁。他解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她汗湿的鬓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心疼丶担忧,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他不知道她究竟想起了什麽,能让她疼到如此地步。但他能感觉到,那些被唤醒的记忆,一定藏着足以将她击垮的沉重过往。
楚易寒在床边坐下,借着微弱的烛光凝视着她苍白的睡颜。她的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紧紧蹙着,像是还在承受无尽的痛苦。他伸出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覆在她的额头上,试图用自己的温度驱散那灼人的疼痛。
窗外的夜风吹得更紧了,带着深秋的寒意。楚易寒望着怀中昏迷的人,心里默默打定主意——无论她想起了什麽,无论前路有多少荆棘,他都会守着她,护着她,直到她再次睁开眼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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