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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坟
之後的几天里,纪思远闭门不出,试图找到江南王府上翻出来的那封“定国侯亲笔信”是僞造的证据。
但薄薄三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李半归在市井遍寻定国侯真迹,可惜因为周疏牵涉谋反大案,谁也不敢留下当年那位名动京华的探花郎的文章画作,大部分的墨宝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被大火悉数烧毁了,李半归思来想去,猜测大概只有韦胜那里说不定还藏着些许。
李半归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纪思远,纪思远思索了一阵子,想起当初韦胜不在京城的时候,周疏的确给他寄过很多信件,但他还是决定先在宫外头找找,实在没了办法再去宫里讨要韦胜的那些命根子——韦胜手里的那几张破纸,万一给弄丢了,估计九族都得直接交代在这儿。
纪思远和李半归在纪府对着三张纸大眼瞪小眼,愁得头秃,纪凝看着纪思远着急,自己也跟着不舒坦,突然灵光一闪,朝纪思远说了一声,就骑马跑出了城,直奔京郊。
“少爷来这荒郊野岭做什麽?”跟随纪凝的小厮下了马,站在坟地前头茫然四顾。
纪凝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槐木上,走到一块石碑前,单膝跪地清除掉周围半人高的杂草,石碑上的字迹立刻显露了出来,他回头将小厮喊到身边,说:“我在这里,你去那後面的,把石碑上的姓名生平抄录下来。”
小厮一头雾水,也不好朝纪凝询问,只匆匆跑去纪凝指的地方,拿出纸笔和垫板,开始抄录。
这块坟地多年无人打理,已经近乎荒废,到处都蔓延着荒草,草间爬虫肆虐,任谁也想不到埋在这些荒丘下的,竟然是这个朝代的开国名将的後人们。
纪凝抄到最後一块的时候,发现最後一块石碑竟然出乎意料的整洁。
他心下了然,想也不想就直接双膝跪地,朝着那块冰冷的石头肃穆地叩了三次首。
纪凝未曾有幸得见过周疏,亦不知晓其为人,对他的生平好恶皆是从纪思远不经意透露出的只言片语中得知。
但说到底自己仍是他的至亲骨肉,仍感谢他生命的最後护住了自己,将自己托付给了纪思远。
“爹……”纪凝缓缓开口,手指在“周疏”二字上来回摩擦,似乎是想要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石碑。
半个时辰後,他带着抄录好的纸张骑马往回赶,到了纪府将马匹扔在了门口,急匆匆地赶去书房。
“凝儿你去哪儿了?”书房里头纪思远和李半归中途休息,正在闲聊,看到纪凝回来,纪思远立刻起身迎了上去,拿帕子帮他擦干额头的汗,“怎麽流了这麽多汗?”
纪凝拿出抄录的纸张,递给纪思远,说道:“我去了一趟周家的祖坟,抄了一份可以充当族谱的东西。”
定国侯府被抄,族谱早已遗失,定国侯一脉从周岳开始,到周疏不过只有三代人,祖坟当中掩埋诸人的亲缘关系一目了然。
纪思远恍然大悟,将纸张分了一半给李半归。李半归接过纸,敬佩道:“殿下果然聪颖,侯爷亲笔写下的信件,若是碰上了父母长辈的名字,定是要避讳的,但造假之人不一定可以注意到这点,倒是一个极好的突破口。”
说罢,两人重新坐回桌前,开始整理翻找。
“定国侯一脉果真忠烈。”李半归翻看了几张纸後,情不自禁地感慨道,“这位叫周桐的将军,未及而立就战死沙场,还有老侯爷周柏,也是不惑之年就为国捐了躯,只可惜最後周氏竟落得这麽一个下场……”
纪思远沉默半晌,缓缓说了四个字:“先帝不仁。”
“因为先帝?”李半归问道。他是永安末年的进士,曾有幸见过先帝,印象中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和蔼的老人。
“因为他的疑心。”纪思远的语气有些悲伤,“他不相信手握兵权的定国侯一脉对自己没有异心,即便到了周疏这一代,定国侯手上已经没有了兵权,他仍怕侯爷联络老侯爷的旧部谋反。”
先帝的不安与疑心,在得知定国侯有了太子血脉的时候达到了顶点,他太害怕侯爷生出一个有皇室血脉的孩子,拥兵自立,说不定他也怕着太子与定国侯旧部勾连,将自己拖下皇位。
李半归点点头,开始对照“周疏”写给江南王的信件:“王爷松柏之姿,气度恢廓,才情源远,若竹之长青……柏字少了一撇,倒是没有问题。”
“青呢?”纪思远将手中的纸往李半归的方向推了推,李半归定睛一看,发现原来周疏的母亲闺名叫做陈叶青。
“没有!”李半归激动地攥着纪思远递过来的纸张,“僞造信件的人知道老侯爷的名讳,却无法知晓夫人的闺名。”
纪思远微笑道:“如此便可以去问陛下讨要他的那些‘命根子’了,找到侯爷平日里同陛下往来的信件中写下的青字,拿出来对照就可以了。”
纪凝主动请缨进了宫,朝韦胜要到了双亲当初的鸿雁传书,在御书房里头寻到了“草色青青”的字样,当中“青”的书写方式确实与僞造的信件有所出入。
“等清离平了反,凝儿就进宫来陪我住吧。”纪凝翻阅信纸的时候,韦胜一直在旁边看着,等他找到了想要寻找的东西,才开口朝他提道。他的语气听起来小心翼翼,带着商询。
纪凝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那隔川怎麽办?”纪思远在哪里,他就在哪里,他不能把纪思远一个人留在宫外。
韦胜笑了:“当然是一起住进来,他为清离平反有功,赐他做大齐的皇子妃,也不算委屈了他吧?”
“父亲是要为我们赐婚?”纪凝又惊又喜,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双眸子似乎闪着光芒,像得到了珍宝的孩子。
韦胜第一次见到情感起伏如此剧烈的纪凝,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儿子并非生性沉稳,而是一直没有让自己看的他跳脱的一面。
“嗯,小远对你是真的好,把你交给他我也放心……而且孙子都快给我生了,我岂有不要的道理?”韦胜道,“那群老臣天天背地里说天家乏嗣,小远一次就给咱们韦家添了两个孩子。”
“那之後呢?”纪凝似乎还不满足,“隔川和我一起进宫之後呢?”
“当然就是陪在你身边了。”韦胜不知道纪凝在担心着什麽。
“不是的,父亲,隔川不会开心的。”纪凝悻悻地坐回椅子上,“这样隔川是不会开心的,他不能只做我的妻子,他想留在仪鸾司里,继续做他的副使。我也不希望他因为我,被锁在宫中,每天的生命里就只有我和我们的孩子。”
“凝儿,你知道仪鸾司要做什麽麽?”韦胜问。仪鸾司从来不是一个安全丶光明的地方,仪鸾司的侍卫们,披着猫的外衣,做着老鼠的事情,只要皇帝需要,他们必须随时准备着献出生命。
“我知道……”纪凝在去辽国的路上,听过秦贡详细地讲解仪鸾司的使命,“但仪鸾司有这麽多的後补队员,他们需要有人来训练他们,我不想隔川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情,留在仪鸾司教习新人也是可以的。”
韦胜点头,对于纪凝,他一向纵容:“可以,但这件事情还得听小远自己的,等清离的案子结束,让他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好不好?”
韦胜又接着道:“下个月十六是你的生辰,八月十五的中秋夜宴结束後,你和小远留一留吧。”八月十六是周疏忌日,韦胜自然是没有心情为纪凝庆生的,所以打算提前一天,想着一家团聚。
纪凝当然理解韦胜的意思,他还记得幼时每到生辰,纪思远将自己哄着睡了觉後,都会跑到院中饮上三杯酒,前两杯自己喝,最後一杯洒到地上,这还是纪凝夜起如厕的时候,偷偷瞧见的。
能被他记挂这麽多年,可见自己的爹爹当真是个极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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