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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心头柔软（第1页）

潘令宁双目微张，嘴唇嗫嚅，看着他身上伤疤纵横交错，几乎无一处好皮的惨状，眉宇抖动，凝结着万分复杂、万分痛苦，却又不知从何处捋起的纷乱情绪。

曾经的温巡也是风光霁月、轩然霞举、天纵之资、交口称赞的神祗般的少年，即便寄人篱下，也是同龄之人欣羡的模范、父兄长辈捧如明月的宝玉，更是她心中神圣美好、不可亵渎的翩翩少年，可是那禽兽不如的肃国公，怎么能毁掉她心中的神祗少年！

潘令宁悲痛、震怒，以至于双手抖，不自觉“簌簌”垂落大颗眼泪。心中积压已久的怨怼、愤怒，似乎随着眼前陡然揭示的触目惊心的身体，而烟消云散了。

她艰难开口，却只出沙哑的涩音：“你为何不反抗……你为何不反抗！”

温巡见此，知她动念，即便他依然悲痛，可亦感到一丝丝欣慰，露出苍白的笑容。

他轻声道：“可是他们权势滔天啊……正如横亘江南几十年的衙前役，轻易把潘家苦心经营起来的多年财富轻易夺取，又把苦苦挣扎的白户家族碾为齑粉。

他忽然咬牙切齿，从齿缝间吐出的字句无比凌厉道：“我亦痛恨着此等权势滔天、凌驾法度的贵戚；我亦憎恨残暴酷虐、腐朽蠹民的弊政；我更深深厌恶无孔不入、操控民心，牺牲我等微末之民，意图颠覆国朝的延朔党！我无时无刻不思报复、啖其血肉！可是宁儿……

“你怎么误解我是那延朔党党徒，甚至怀疑我是那罪恶深重、罄竹难书的党魁夙期公子？此番怀疑，无疑是对我的羞辱，更是摒弃了我们十几年深厚感情铸成的信任与默契。当真令我万箭穿心，比林翎施加的罪行，更令我痛苦百倍！”

他说罢，因拧着牙而面容微微抖，双眼通红，泪光闪烁，眼神幽怨，似是对她无声地控诉。

潘令宁心头已被巨大的悲痛淹没，然而手中紧拧着匕革套，凹凸的虎头纹理嵌入掌心之时，那硌痛的不适之感仍旧紧锁着她最后一抹残存的清醒。

她沙哑控诉：“可是你毕竟和乳娘联手拐卖了我，在我懵懂入京，满心希冀投注于你身上，举目无亲、孤立无援，只能依附你之时，你却深深地背叛我！我在鬼樊楼经历万般羞辱、九死一生，你却转头投入林洛芸的怀抱，甚至时候还纵容黑衣人追杀我！无论如何，这份伤害，我都难以原谅！”

“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温巡慌乱地牵着她的手，触碰到了那把造成两人莫大误解的虎头匕，便尝试着悄悄拿开。

而后他一边牵着她的手，一边抬起温润的指腹，抹去她如竹帘般流淌不停的眼泪，万分无措，不停地道歉。

“是我无能，没能保护好你，我过于孱弱，即便委身林翎和林洛芸，也只能堪堪保住你的性命，但还是守不住，让她们把你捋去鬼樊楼……是我不对，我罪该万死，我不配成为你的未婚夫君，不配是你青梅竹马赖以信任的巡哥哥，我让你受了莫大伤害……我当真，罪该万死……”

他一直絮絮叨叨地道歉，百般诋毁自己，百般反思自己的不好，以至于她的控诉再难以开口。

她看着眼前深受折辱的人，他的伤比她在鬼樊楼经历时更痛，而他一度和“林公子”打点对她的关照，因此，她在鬼樊楼才不至于受“灭耻”之辱。

而她曾经在歙州书房，看到他积满了新政的书册，他一度也是对新政十分狂热的热血少年啊，这样的人，当真会是延朔党党徒？与旧党为的林府狼狈为奸么？

她不确定，她亦万般矛盾。

可心中沉淀了十几年的情谊，也让她看不得他如此作践自己。

故而，潘令宁终于缓缓伸出手，温柔，却坚定地拉上他的襕袍，仔细叠好他的衣襟，手法虔诚得如同擦洗佛像身上的灰泥，使他恢复往日清正端方、芝兰玉树的模样。

“宁儿？”温巡温暖的掌心扣住她柔软的小手。

她抽噎一声，带着浓重鼻音道：“以后，别再让旁人作践你！”

温巡眸光微动，神情专注地望着她，他生得文质彬彬、妙年洁白，是最人畜无害、文弱书生的模样，一双深情眼倘若用三分的情，也足以让人沦陷，更何况他用尽了十分的情意，毫无保留地、专注地望着她。

潘令宁虽未一语，心里却已经缴械投降。

温巡亦察觉她心头软化，终于放心地低下头，看着她已不再挣扎的小手。

他双手捧，揉捏她白玉般细腻的肌肤，感受着她的纤纤秀骨，而后缓缓地钻入她指缝中，与她十指紧扣，坚定而用力地握着，语气亦如驱散阴霾的清空，明亮、清澈：

“只要有你在，只要你未舍我而去，我便都不怕，我亦会珍视自己。可是……倘若宁儿哪天不要我了，我便是万人践踏，也犹如死了一般，毫无惦恋、毫无愤怒之情！”

“别瞎说……”潘令宁再开口，语气已是不受控制地、毫无察觉地变得温柔。

“好！”温巡点头，努力扬唇，对她展颜一笑，虽然笑得仍是些许勉强，但他已然开解了许多。

潘令宁叹息一声，低头看着，两人十指紧扣的手。他仍旧温柔地、恋恋不舍地把玩着她手掌。

可在歙州之时，他又何曾与自己如此亲昵？

以前多是她主动缠着他，她总是闹着他，攀着他，想牵他的手，想与他更亲近几分。可他秉持男女大防之礼，一直十分克制。

如今经历波折与重重误会之后，他反而万分主动。

潘令宁心下掠过一抹奇异，陡然地，稍微用力，挣脱开了他的手，而后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掌，改为拢握于腹前腿心之上。

温巡又略微诧异地望着她。

潘令宁却已恢复如常神色，淡声道：“巡哥哥，你曾经，可有思考过如何对付延朔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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