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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狱,依旧是冰冷阴暗的气息。
潘令宁二次回到此地,仍是难以适应呛鼻的腥臊霉腐味,忽然转身背视,即便审讯室只有几步之遥,而日思夜想、夙兴夜寐期盼见到的兄长就在眼前,她也踟蹰着不敢往前跨出一步。
崔题低声询问:“近乡情怯?”
潘令宁怔怔地望了他一眼,不自觉想起初入京时,在官船之上,他对她的劝说;交织着齐物书铺之内,子彦兄冠冕堂皇、大逆不道的那一番言论,她忽然不敢面对三兄长潘鸿鸣。
“潘小娘子,请吧?”何都知立在审讯室门口,忽然朗声提醒。
他即便时刻保持着御前端肃笼袖的姿态,可开口之时,仍旧带着掌控全局的睥睨姿态。
潘鸿鸣乃被何都知命人,从皇城司暗狱提审至大理寺狱,潘令宁才得以相见,似他这样的刑犯,往时监押在何处,并不轻易让外人知晓。
潘令宁叹息一声,只得回身,朝何都知行了一礼:“谢过何大官!”便毅然决然走进审讯室。
狱卒随即“砰”地一声,关上厚重的木门,潘令宁倚在门后,目光迟疑着,小心翼翼地看向眼前的人儿,霎时百种情绪滋生疯长、淹没心头。
眼前的人蓬头垢面、一身囚服、手脚皆缚着铁链枷锁,早已失去她印象中捧书苦读、悬梁刺股、勤奋好学的书生风采,消瘦得可见凸起的颧骨、硬朗的下颌,以及深凹的眼窝,只可用形容枯槁比拟,哪还有负箧挥手辞别家长,笑容满面进京赶考,意气风的模样?
两年,短短两年而已,眼前的人,岂可把潘家全族给予厚望的,她敬爱的三兄长,变成如此模样?
眼前之人亦似僵化不动的木偶,陡然被提了线,才缓缓抬头,呆滞无神地凝望着她片刻,而后,浑浊的眼中慢慢回了光,陡然激动得身姿缓缓抬起:“宁儿……妹妹?是你么?”
潘令宁眸中带泪,哽咽着几步向前,跪在他面前,双手扶着他道:“三哥……”
“宁儿……当真是你!你怎么在此?怎么来到京城?你好像变了,长大了,又好似没变,哥哥两年没见到你了,呵呵……哈哈哈……”
潘鸿鸣还了魂,激动的模样才有几分人的模样,捧着她的手臂四下打量,而后眉开眼笑,亦喜极而泣。
潘令宁看着他因激动而拖动的手脚链锁,“叮叮当当”在地上划出声响,她摇了摇头,泪如雨下,反而质问他:“三哥,你因何入狱?”
即便泪水汹涌,她的眸光依然似烈火,灼得潘鸿鸣浑身一烫。
他悄悄收回手,略有些抗拒道:“三哥中了小人奸计……你怎么问这个?是不是温巡,他告诉你了?温巡想了办法,他带你来见我?温巡呢,他是否在门外?”
潘鸿鸣又探头张望,透过门上开窗,陡然现何都知的身影,他一阵瑟缩,意识到什么,忽然闭了口。
“你为何入狱?”潘令宁眉眼一动,再一次质问。
她多么期盼着他说出一番迷途知返的话语!
然而潘鸿鸣陡然咬牙切齿道:“几个同年考生告我!明明同年一场,共住官舍之内,可他们竟行小人行径,告我!”
潘令宁微动的眉宇终是深深皱起,似被愁绪施了锁,再也解不开,语气亦跟着激动且难以自抑:“他们又为何告你?你为何只怨恨他们告你?你若是遭了诬陷,为何不自证清白?”
“宁儿,你是不是听了他们的胡说八道,是不是听他们说,三哥是妖党恶徒?不,那不是妖党,是正义之光……”
“三哥!”潘令宁立即打断他,深深哽咽道,“我并不想听闻你气愤埋怨是别人告了你,更不想听闻你为延朔党辩解,我只想听,你告诉我,你是清白的,你跟延朔党并无瓜葛,你只是遭人陷害!
“你可知,我为了你这句话,从歙州奔赴京城,想尽办法,历尽艰辛……可为何这句话如此奢侈,竟难以从你口中说出?”
“宁儿,你变了,再也不是扯着三哥衣角稚言稚语的小女儿,到底生了什么?不哭不哭……”
“生了什么?你一点也不知,甚至从未设想,你的行径,将给家里带来什么后果?”潘令宁心念俱灭,万般悲痛。
“你明明知道我们潘家,常年累受衙前役弊政之苦,父母百般寻计,皆无法摆脱,甚至大哥病重,二哥横死,全家人只能把希望寄托于你身上,盼着你早日高中进士,考取功名和官身,以恩荫家族摆脱苦役之累!你为何辜负父母的期待?三哥,你告诉我,你是否已加入延朔党,你是否自愿堕入延朔党?”
“三妹,这不是堕入!恰是因为潘家累受弊政之苦,这世道不开眼,这腐败的王庭纵容蠹政害民,还需要我等有识之士执旗呐喊,震醒有识之士……”
“够了!此妖党文伐摄心、挑拨民意,转养不忠不义之徒,何为觉醒?”潘令宁摇头,不想听,因为子彦兄的狂言已经足以让她做噩梦,她憎恨三哥的脸和子彦兄重叠,更因为何都知守在门外监视。
她败了,败得一塌涂地!
她咬牙切齿道,“若不是此妖党,你怎会深受蛊惑,背信弃义至此!若不是此妖党,我们潘家本已接近希望,将要逃脱苦海,却又被你打入深渊!”
双眼因震怒而睁圆,她哽咽地质问他,“你知不知道你入狱的这一年,家里生了什么?举家为你筹备烧尾宴之时,忽然被官差强行押走。父亲与体弱的大哥在狱中关押了一月,倍受屈辱折磨,如今大哥一病不起,父亲……宁可自戕吊死在你书房,也要全家摆脱衙前役之苦!母亲亦在心力交瘁中干枯而亡!短短一月,烧尾宴成了丧宴,而大哥仍未能脱身,他们企图压着病重的大哥服役……你做任何事情之前,难道没有想过潘家的后果?”
“宁儿,你说什么?”潘鸿鸣亦浑身一震。
“三哥,我不求你更多!如今你的妹妹,费劲千辛万苦来到京城,又历尽千辛才求来了一次给予你赦免的机会!你只要愿意肯与此妖党断连,只要配合调查,告此妖党线索便可将功抵过,你仍可恢复功名和官身,仍可拯救家族于危难,你是否愿意?
“只要你迷途知返,潘家还有重振之日!三哥,算妹妹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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