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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想起了昨夜他在昏迷前对她的那一次——那算什麽呢?不像是一个吻,但又比一个吻更亲昵丶更哀切。他那时好似一个盲目了的垂危生灵,嗅探着她的温度与气味,仿佛她就是他终极的归宿。
但这其实是说不通的,他和她相识日短,互相都只有最粗浅的了解,而且绝不可能建立天长地久的友情,这件任务一完,便要各走各路。
*
*
入夜之後,林笙向医院租来一副行军床,支在了病房里。
在巡捕的轮班保护下,她和严轻各自躺下。夜色中她侧耳倾听,想要从他的呼吸声中判断他此刻痛苦的程度。他像不知道疼似的,一整天一声苦都不叫,但是,她想,都是血肉之躯,又怎麽可能不疼呢?
後半夜,她爬起来走到床边,问他要不要去叫值夜班的医生过来看看,给他打一针止痛药剂。他摸索着抓住了她的一只手,把那手拉到了口鼻前。炙热呼吸喷上她的手指,她立时心惊起来,感觉他仿佛立刻就要把嘴唇贴上自己的掌心。
心惊,又为难,因为如果他真把嘴唇贴上来,她或许会不忍心抽出手去。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让她为难,他就那样把她的手握紧了放到脸前,想要借她一点热度丶一点气味。
他不需要止痛药,有这麽一点亲切的热度和气味就足够了。这样的气氛已经算是过了份的温情,原本他是连这些都没有。他也不知道她对自己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但她对他终归还是好的——或者说,是最好的。
所以他不管她怎麽想,他现在疼得半边身体都是火烧火燎,他只想抓住她的手。
手的这边只有他自己,手的那边则是一个有着她的人间世界。他産生了臆想和盲信,想这只手便是自己和那世界最後的联系,只要自己抓紧了这只手,就不会死,不会落到另一个世界里去。
然而不过片刻的时间,那只手还是决绝的逃了,把他抛弃了。
他虚空一抓,这回什麽都没有抓到。左手攥成空拳落在脸前,他在迷茫中有些悲哀,但也认了命。
然而房内忽然又变得吵闹起来,是林笙刚刚跑出去找来了医生。严轻发烧发得很厉害,而她知道她的手治不了病,紧要关头还是得靠医生丶靠药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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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轻挨了一针,又昏昏沉沉的被扶起来吃了药。
凌晨时分,他沉沉睡着。林笙摸了摸他的额头,他已经退了烧。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候,林笙才放任心事上涌,让自己显现出了几分愁容。这一趟来天津,来了个枝节横生,要命的是不能确定这枝节最後会延伸到哪个方向。
“好事多磨。”她的惆怅不持久,很快又乐观起来:“刚开始的时候不是也丢了个丈夫吗?还被那家夥连绑架带威胁的闹了一回。可後来也没怎麽样,还是按照计划去了程公馆,并没有真耽误了什麽事。”
她又想:“自助者天助,发愁最无用。”
然後她就躺到行军床上,逼着自己打了个盹儿。天明之时,她被巡查病房的看护妇惊了醒,看护妇测量了严轻的体温,轻声告诉她:“彻底退烧了。”
等看护妇走後,严轻睁开了眼睛。林笙给他倒了杯水:“现在感觉怎麽样?”
严轻感觉了一下,结果是没什麽感觉:“我没事了。”
他一“没事”,林笙那心上仿佛是搬去了一块大石头,颇有舒筋活血丶一身轻松之感,同时又生出了感慨:“还是得有好药。昨夜你烧得都烫手了,要是没有医生给你打针吃药,那就只能硬捱,谁知道会捱出个什麽结果?”
他答:“那就要看运气了。”
她扶他坐起身,把水杯给了他,自己也坐到了床边椅子上,声音更轻了几分:“希望我们的努力能有结果,希望凡是可以活下来的人,都能尽量的活下来。”
他一边喝水一边盯着她,看她对自己讲话是越来越坦白了。
“共産党?”他忽然低声问,想要正式证实自己对她的猜测。
她看着他,没慌乱,甚至还一笑:“怕不怕?”
“怕什麽?”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帮我做事情,搞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本来干的也是刀口舔血的营生,所以此刻胸中毫无波澜:“掉脑袋就掉脑袋。”
他从未想过要自己长命百岁。死到临头的时候虽然也晓得怕,但平时提起这个字,他向来只是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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