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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曲声中,程英德发现林笙和自己配合得不错,双方都将节拍踏得很准。林笙看着不是那种十分开放的摩登女士,但跳起舞来也是落落大方,没有那种躲躲闪闪的小家子气——如果她表现得太害羞,那这舞他也不会再跳下去。
他向来不缺舞伴,如果这一个扭扭捏捏不愿配合,那他立刻换下一个就是。她还没有被他纠缠的资格。
利落的转了个大圈子之後,他对她说:“跳得不错。”
她略微有点喘:“还好?一年没跳过了,我还怕我会生疏。”
他这才记起她当年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敢一个人从日本跑到北平,野马也不过如此了。亏她一到北平就和个小拆白党一见钟情,很快就攫着那小子回了日本,否则凭她当初那股子疯劲儿,孤身在外多混些天,非失足堕落了不可。低头看着她,他正想再点评她一句,可是忽有一道明黄光束从她脸上闪过,透过她汗湿了的一缕刘海,他感觉自己好像看见了一块瘀伤。
黄光转瞬而逝,紧接着扫过来的是绿光紫光红光,一束束彩光要麽轮番上阵丶要麽迷离旋转,让他始终无法看清她那额角到底是个什麽颜色。揽着她腰的那只手微微擡了一下,他很好奇,可是直接撩了她的头发细看也不好。
况且在这样的灯光下,细看也还是看不清楚。
一曲终了,林笙随他走出舞池。马黛琳饭店的大跳舞厅什麽都好,就是这乐曲的声量超出了她的想象。她心中存着一整篇的讲稿,这稿子一句接一句丶一环扣一环,逻辑严密丶首尾呼应,必能将程英德引入阵中,可问题是她委实有点吵不过俄国乐师们的西洋乐器,纵是胸有滔滔千言,也抵不过俄国人的一声圆号。
所以她得重返那一处较为僻静的卡座,尽管将谈话引上她的正题。
她是这麽盘算的,孰料走到半路,程英德忽然说道:“这里太吵了。”
她看着他,心中叫道:“谁说不是呢!”
程英德继续说道:“这里二楼有一间咖啡馆,我们上去歇一歇。那里还安静些,这里简直让人坐不住。”
此言一出,正合林笙心意。时光易逝,她得抓住今晚的时间,把她的正题推给程英德。
她欣然应允,差一点就要跟着程英德直奔门口。可在她那步伐要迈未迈之际,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已婚身份。
她庆幸自己想起得够及时——做太太的就算是有健忘症,也不至于在和别的男子跳了一支舞後,就将和自己同来的丈夫忘到了一旁。连忙朝着严轻那边招了招手,她对程英德笑道:“我叫上思成一起。”
程英德虽然认为思成几乎可以不算人,但林笙这行为是无可指摘的。正经女人应该像她这麽办。
严轻走了过来,看看林笙,再看看程英德,还是一言不发。林笙轻轻拽了他的衣袖一下:“怎麽啦?这是程家的大哥呀,不认得了?”
严轻这才对着程英德一点头。
程英德看了他这副死样子,索性不屑于计较他的无礼,也潦草的回了他一点头,同时听她还在垂死挣扎似的为那丈夫解释:“大哥别见怪,他是——他是有点孩子脾气,临出门时和我怄了点气,现在就到处甩脸子,你别理他就是了。”
程英德连这句话都不屑于接,径直向外走去。而他刚走出跳舞厅的大门,门外便有一名保镖跟了上来。他对那保镖也不理,直接走最近的楼梯上了二楼。
有楼下那大跳舞厅对比着,二楼的咖啡馆简直清静得好似另一个世界,没有衣香鬓影,更没有滔天声浪。枝型吊灯向下洒出稳而匀的明亮灯光,程英德找地方坐下来,这回终于是把林笙的面孔看清楚了。
他先不急于问,等侍者将三人的咖啡送上来了,他才擡手指了指林笙的额角:“受伤了?”
林笙愣了愣,随即擡手去摸,本意是要将刘海拂得松散一些,然而刘海全被汗水打湿丶和着粉膏一起紧贴了额角皮肤,她一拂之下碰了伤处,疼得“嘶”了一声。
这下可好,无需开口,她直接用行动给了他答案。严轻扭头看她,心想自己原本将她那伤遮掩得很好,她若不是跑到舞池里大跳特跳,也不至于大汗淋漓的露馅。而她也下意识的看了严轻一眼,心想自己可没有为这处伤安排戏份,还是得先尽着正题来说。
“不要紧。”她忍痛拂了拂刘海:“在家不小心撞了一下,早没事了。”
然而程英德仔细端详着她,忽然又问:“你那边脸,是不是也肿了?”
她下意识的擡手摸了摸:“没有吧?”
紧接着她问严轻:“你看我的脸肿了吗?”
严轻不清楚她的真实用意,于是回答:“我不知道。”
林笙出门时照过镜子,自我感觉还不错,可程英德如今明确指出她肿了半边脸,这让她又疑惑含糊起来,生怕是自己在家看得疏忽,自己当真已是半脸大半脸小。
程英德见她被自己问了个六神无主,而她那思成又冷淡得好似她的仇敌,心念一转,他有了猜测:“你们两个打起来了?”
他们两个是小家庭式的生活,家中也无刁恶长辈,那麽除了这匹丈夫,还能有谁敢打太太?
程英德并非豪侠之士,但林笙毕竟是他父亲的世侄女,毕竟见了他会叫一声大哥,和他们程家不是全无干系的人。这麽个人刚到上海,便被她那匹恶棍丈夫打了个头破脸肿,他能够视而不见丶由着她被人打了白打吗?
他心里有气,说出一句:“岂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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