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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到楼下了,我没带钥匙。”
“你怎么回来啦?”爸爸语气惶恐,压低声音警告她,“昨天小冼来家里告状,说你打了他,你妈为这事都骂你一晚上了。”
路潇无力地辩解:“那就是……意外。”
爸爸闻言严肃起来:“所以你真的打他啦?”
“我没办法和你们解释,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你才工作半年,久又能久到哪里去?我跟你说这可是原则问题!”
路潇沉默片刻,然后长长叹了口气:“爸,真的是很久之前,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和我妈呢!”
“小兔崽子!你怎么跟你爸说话呢——”爸爸本能地想要骂人,刚开个头,却戛然息声,因为他从路潇的语气里判断出她不是在开玩笑,她只是在表述一个事实。
这是她第一次对家人开诚布公,点破了两方心照不宣的秘密。
路潇听见对面不再说话,便轻声询问:“我可以回家了吗?”
“回家吧,宝贝。”
路潇挂掉电话,楼门适时解锁,她走进电梯,面无表情地盯着电子屏上变化的数字。
十秒之后,电梯在预定楼层停止,她意外看见走廊里家门大敞,爸爸妈妈都在门外关切地守候着,太过刻意的欢迎仪式令她感到些许无措,反正不知道爸爸是怎么和妈妈解释的,但妈妈的脸上再无责怪,只有心疼。
还是爸爸率先打破了尴尬,他吆喝着说:“回家就回家,带这么多东西干嘛啊?”
路潇空着两只手从电梯里走出来,愣了一下。
爸爸笑着挥手:“看看你带来的阳光、雨露,还有清新的空气,咱们家都快装不下了,快进屋吧!”
妈妈上前拉住她的手,三个人一起回到了家里。
路潇脱下羽绒服,团了团放在沙上,爸爸则忙去厨房盯着微波炉里解冻的排骨。
妈妈端来果盘放到她面前,随口埋怨:“你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们都来不及准备饭菜。你早上吃饭了吗?饿了就先吃点儿点心吧!我没想到你今天回来,家里也没吃的,本来除夕该剩下一些饺子的,谁想昨天小冼来了——”
妈妈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人,立刻止住话题,抬头瞄了眼路潇。
路潇泰然自若地吃着开心果,毫不避讳地回应:“冼云泽不喜欢吃面食,他就是为讨好你才故意吃很多。”
“那你们两个……”
“他不会再来了,他是很好的人,可惜我们没缘分。”
“你们为什么会知道过去的事情啊?”妈妈小心地问,“你们去算命啦?那种事怎么能当真呢,你们可都是受过教育的人了!”
路潇被妈妈逗笑了,连忙否认:“没有没有!”
“那孩子长得好看还有礼貌,对你又很用心,昨天来家里告状也乖乖的,那么生气都没有说你一句坏话,我看得出来他不是真心怪你,不管生了什么,你一哄他就好了。”
路潇把开心果壳吐到茶几上,偏要嘴硬:“凭什么?我不会哄人!”
“唉,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好多管,你自己有主意就行,但就这么放弃了,你甘心吗?”
路潇眼神暗了暗,怎么会甘心呢?一点也不甘心啊!
此时门禁响了一声,路潇趁机中断话题跳去开门,她按下通话键,外面的人叫了一声路教授,于是她便回头喊:“妈,你学生来了!”
妈妈把路潇的羽绒服挪到了暖气上,腾出沙请来拜年的学生们坐下,路潇没心情陪伴陌生人,打过招呼就回房间关上了门。
她开始整理冼云泽留在卧室里的痕迹。
怪只怪冼云泽之前来的太勤了,家里每个柜子、每个角落都能找到他随手放置的小玩意儿,路潇费力收拾了好一会儿,足足装满两个大袋子,才总算把看得到的东西都拾掇了起来,而且两个人的东西都成双成对,单把他的杯子、毛巾、手机壳、以及零零碎碎的摆件拿走之后,这卧室就好像空了一半,不再完整了。
甚至不只是一半,房间里空得说话似有回声。
路潇收拾完东西,准备换上家居服去洗澡,一拉开衣柜就看见了整整一柜子的情侣装,呼吸瞬间凝滞。
衣柜最上层摆着一双可可爱爱的陶瓷小象,两条鼻子比作心形,她后悔没有答应冼云泽多养一只小象了,早料到今天,就该把他想养的动物都养了。
她曾认为生命无限漫长,所以才信口许下数不尽的承诺,约定了很多要一起看的风景、要一起完成的成就、要一起体验的事,就像把无数美好的期待打包成礼物,送给了未来的自己,可惜现在这些礼物已经没机会拆了,它们将堆积在无人问津的时间线上,暗自衰败,腐朽成灰。
妈妈送走几位学生后,回到路潇的卧室前,抬起手臂却迟迟没能叩响房门,正当她犹豫不决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突兀的炸响,路潇打开门跑出来,和妈妈面面相觑,而客厅暖气前则铺了一层鹅绒,犹如下了一场微型小雪,原来是路潇羽绒服口袋内的摔炮被暖气烤炸了。
“没事没事!”爸爸拿来扫把清理地面,信口胡诌,“果然还是我女儿懂事,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路潇在家里住了六天,直到年节结束,爸妈都去工作了,她才不得不装作上班的样子离开了家,来时炸坏的外套早丢掉了,现在只能从柜子里拿一件旧的应付。
她慢吞吞地穿上外套,走出家门,清脆的落锁声后,身边一下子安静下来,之前无论是离家上学还是去外地上班,都没有此刻一般的离愁别绪,从未放在心上的时间突然有了实感,她真切体会到了生命在流逝,像这样宁静平和的居家时光,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转身下楼,提前接到通知的接洽人早已等候在小区外,接上她直奔机场。
路潇顺手把手机装进衣兜,手指却不经意地扎进了一堆密密麻麻的颗粒里,她茫然翻开口袋,现两边衣兜里都装着半下五色谷子,楞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她的衣服,这是冼云泽的,他们两个同款衣服太多,经常混在一起穿,难免有穿错的时候,这样说来她前几天扔掉的那件其实是她自己的。
路潇把手机丢在旁边座位上,侧头看着窗外,冷淡地说:“替我接几天电话。”
接洽人从后视镜观察着她的表情,紧张地问:“你也要走吗?”
“嗯。”
“语音和视频我们可以处理,但万一你家人要求见面怎么办?”
“你们就说我从事保密工作,在封闭基地出不来,逢年过节让市长去我家慰问一下。”
“这个好办,但我们要扮演多久?”
“能装多久装多久,实在装不下去……就说我失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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