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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第1页)

三天的守灵,云古都在下绵绵的冷雨。

彭小满的出常理智,让为他悬着肺腑的一家人,渐渐地把心放进了肚子。

彭俊松则意料之内地突然病倒,持续着三十七度左右的低烧。医生看诊,说是因为换季流感病毒来势汹汹;彭小满则想,他是因为被吞掉已习惯了的前半生的希望。葛秀银让他有谋求幸福圆满的动力与方向,再苦也咬着牙不垮掉,葛秀银没了,他心安理得地松下早已深深疲乏筋骨,悲恸地疗伤,衰颓地躲这麽一刻懒。

他爸要怎麽把这几十年的日子独自地细细追忆一遍,他没法儿插手,他只能不干预,不打扰。

葛秀银的遗像其实是早早准备好的,年初有一回,她身体情况没什麽征兆的急转直降,进了急诊被下了回病危通知,瞒着没告诉彭小满。幸而熬过了,很快好转,葛秀银才觉得这些东西无常,有些事情要提前打点。彭俊松美团上定的照相馆套餐,全身一张,半身一张,两人合照一张。

葛秀银五官周正,描描眉毛,打点儿粉底提起气色,就很上相了。穿个奶白的衬衣,加上副天然笑盈盈的勾嘴巴,照出来的半身照像写真,谁能知道,这其实要备起来当遗像。她灵堂布置在家里客厅,规规矩矩的原木长桌,两个长明三天不允许熄灭的大蜡,没特老土地摆上苹果梨,而是一左一右,摆的白菊。

葛秀银温温柔柔的彩照,端正搁在桌上,黑纱扎成花儿,盘在相框外侧。

小满舅舅负责接待不定时上门敬香的亲朋旧友,还得把楼下摆着的花圈用塑料布遮上避雨。拾掇遗物的工作,则交由小满奶奶和舅妈。彭小满蹲一边安静地看着,由他来决定出除开衣物的小东西,出殡那天送不送烧,留身边不留。

“大姐的钢笔攒了一盒子,尖儿都劈了,没一个能写了大概。”翻出两三本相册,几件银首饰,三四个手拎包,一摞子写满了文稿的白纸,小满舅妈又“哗啦”打开个铁皮盒,“小满留麽?”

彭小满拿过来数了数,二十多只,一水儿的英雄牌。他摇摇头把盒子递回去:“别了,没什麽用。”

“东西留着是做念想的,不是留着用的。”小满奶奶把葛秀银留下的冬装一件件慢慢折平,捋的一丝褶皱纹路不留,垒高在手边,“留着这笔,督促你学习,提醒你你妈妈以前也是个动笔杆子吃饭的文化人,她希望你好好学习。”

小满舅妈眼还肿着,却被亲家阿姨无时无刻不能来一段儿的耳提面命给逗笑了:“小满他肯定有谱的,阿姨。”

彭小满被奶奶抓了抓腕,又拍了拍手背。

“这还个盒子呢。”小满舅妈垫着马扎,在大衣橱顶一划拉,又摸到个什麽:“挺沉,搭把手我拿下来打开看看。”

彭小满站起来伸手去接,低头吹了吹纸盒盖上的一层薄灰。揭开盒盖,里头的东西一样样码齐,都不是什麽稀奇的东西:最下面铺着以往看诊,用旧的病历本;彭小满的出生证明丶独生子女光荣证丶初中小学毕业照毕业证成绩单作文本一堆,捆成一小摞;彭俊松写给葛秀银的几十封书信,和两人的结婚照结婚证捆成一小摞;外加彭俊松这些年送她的东西,玉镯子小戒指细链子蚕丝围巾,和那个年代卖八十块,被彭小满抠走颗大水钻的发夹子。

最上面摆着葛秀银自己的大学毕业证,日记本,和一张头戴着学士帽,站在大学门前的一张单人留影。

说得矫情点儿吧,彭小满感觉打开了她妈的完整一生,她所有的气息和音容,都在一瞬间扑了上来。

“这个我留——”

一开口就忍不住了,头就跟突然爆开了似的,鼻腔涌上剧烈的刺激,胃里翻涌。彭小满撂下盒子,擡腿奔进卫生间,撑着水池子低头干呕,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吐完了,闭着眼喘。

没什麽毛病,彭小满自己都知道,这是难过到一定程度的极端生理反应。他以前看李安的《断背山》,杰克恩尼斯下山後分别,恩尼斯也是这麽低着头跪在墙根下干呕。恩尼斯还更爷们点儿,哼哼着拿拳头砸墙,彭小满不敢拿拳头砸镜子。

彭小满看了眼镜子,连着不睡,丧的不行。

其实想死的想法儿,他这两天是有的,但像蜻蜓点水那样一触即止,一瞬间的时效。尤其在晚上,彭俊松休息在床养病,李鸢住进酒店不在他身边的时候。那种重要的东西最终会一一远去的失措,像打气球一样,一点点充盈起彭小满。

坏的东西进去了,原本的东西就会被如数挤压,漏出脚底,漫成一滩。

比如奶奶身体健康,希望她能河海长寿;比如他爸解下包袱就可以轻松些了,长得不错又有文化,妥可以再找个富流油的女企业家搭夥;比如转眼就要得高考,考完就去他妈的试卷报纸晚自习,坐等着拥抱大学生活了;比如小外甥还小,特别可爱;比如学校後头那家牛肉面没吃够;比如U2今年搞不好要出新单曲。

比如,他一点儿都不想和李鸢分开。

彭小满捧着这些比如,在心里痛哭流涕,捶胸顿足,十足夸张地坐地哀嚎,像没心智的学龄前儿童被逼进托儿所似的呼喊着“妈妈”。这些愿景就变得无处安放,不知如何是好了。

变得无趣,变得没有那个心情去培植养育,输送雨露阳光了。

小满舅妈端着杯白水跟进厕所,拍着彭小满瘦削的肩背,掉着眼泪满脸的疼惜:“小满,要哭啊,不哭伤身体……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舒服了,你这样……”

真不是装逼,要装酷boy早装了,又不是李鸢那逼神。

但就是哭不出来,堵在喉咙眼那儿,反上来的就是酸水。

可能因为心脏有病,一直被告诫不能激动。结果这麽几年,依言地蹑手蹑足保护着情绪,激动的反应好似被除名了,这种时候也难以调动。像个入定了的超脱方丈,未老先衰似的。

“谢谢舅妈。”彭小满哑着嗓子拿起水杯,喝进去一大口,仰头咕噜,再低头啐掉。他擡手擦擦嘴,揉了揉酸胀胀的眼珠子:“……哭不出来硬哭也伤身,还费嗓子呢。”

“回房去睡会儿吧,有我和你舅舅守。”

“舅妈。”彭小满擡头问:“我同学的那个车票。”

“啊。”小满舅妈抹掉脸上的水迹点头,“你舅舅给买好了,云古北到青弋南的一等座,明早八点四十的,时间有问题,下个智行火车票,可以自己去上面改签。”

“嗯,谢谢舅妈,那我等等去宾馆找他一下,你们不用担心。”彭小满上前抱了抱她。

李鸢临时进宾馆旁的购物城,买了件全黑大码的翻领衬衫。李鸢把秋衣加在里面穿上身,还是冷的直哆嗦。追悼会那天肯定得穿,李鸢庆幸他火急火燎跟着彭小满从青弋走的那晚,套了双黑万斯,穿个花的,鞋还得另买。

搓着胳膊套回厚外套,李鸢接起口袋里的手机,一愣,又立马开口:“在,你到了?608。”

甩掉拖鞋套上万斯,单脚蹦着拔掉房卡奔出去。

拍亮电梯按钮,看显示屏上一个个蹦字数,蹦到六开门,彭小满从电梯里出来。

很默契的都不开口说什麽,而张开胳膊,上前把对方紧紧地抱住。

一两天能有个什麽变化,可李鸢圈着彭小满的肩膀,还是神异地觉得他清减下去了很多,本来就豆芽菜,这下是从饱满的黄豆芽瘦成了更细溜溜的绿豆芽,心疼得要死;彭小满找到了暖源,对准接口合进去,埋头在李鸢的肩膀里呼吸,一尝试着放松全身揪紧的肌肉,就觉得骨头都在酸痛。

他的航道,他的光,他的男票。

这些词,不可否认,依然还是美好的。

没事的,你要坚强,哭一哭吧,这种站在制高点上的狗屁安慰,苍白的就像张脆纸,卵子用没有,李鸢不说。他光光把下巴搭在彭小满的发顶上,自上趋下地摸着他的後脑勺,尽力地收紧手臂,不忌讳勒得他痛。

到彭小满明显地鼓了鼓胸膛,在自己耳边长长拂出口叹息後,李鸢才轻轻松懈下力道,在他脸颊上亲了抚慰意义的一下。

“吃饭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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