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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愣的看着段燕,模模糊糊的视线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然而我想,我大概从来就不曾看清楚过这些人的真是表情过。
一双凉凉的手,软软的擦拭过我的眼,令我不由眨了眨眼,视线变得清楚了一些,我望见段燕那一双细长妩媚的眼睛里露出几许同情,几许不忍,她恍惚的眼神避开我的直视,轻轻柔柔道:“姑娘,夜里凉,进屋吧,啊,不然公子会担心的!”
我直直看着她,不动。
段燕被我盯得面上终于露出几分不安来,犹豫的问:“姑娘,你,怎么了?”
我喃喃道:“那兰儿呢,你让兰儿来陪我!还有闾大叔,我想见他!”
段燕面色微变:“姑娘,这么晚了,怕是不妥吧,要不,咱先回屋,回屋属下帮你去试试好了!”
我略略抬眼,望着前方,一轮月,被阴云慢悠悠湮灭,然而未央城主城道上通体的铮亮,却华光潋滟一般,依着山脉冷冷俾睨,如同一只盘踞山峦的猛兽,狰狞的俯视,脚下寂静的城邦。
见我不说话,段燕便伸手扶住我,半拉半拖着往回走,边走边频频看我,张口语言了几回,终于道:“姑娘你别难过,公子确实是很忙,这几日天下英雄聚会,全赖他一人招待,等过了十五英雄会,他空了一定会来陪你的,你莫急!”
我嘿嘿了一下,摸摸衣角,对着应声看过来的段燕,我看得到自己倒映在她眼里的模样,几分狼狈几分落魄:“他,他还会来见我?”
连我都觉着这问题,嚼捣着不少嘲讽的味道。
段燕脸上露出愕然,我却撇过头,远远望着那恢弘的楼阁通天的玉阶:“你们家公子,要大婚了么?”
我在段燕脸上,看到一丝裂纹。
那一张完美的面具终于碎裂开来。
这之后,我俩再没有开口,异样的沉默,伴随一路与其说是陪伴不如说是押送着我一路回到我的屋子,任由着段燕见我扶上床,脱了鞋袜,擦拭脸,涂抹药膏,安安静静的盖上被子。
我始终,没有再望向她。
段燕忙完一切,在床前踯躅了一会,最终咬咬牙道:“姑娘,你莫乱想,不论你今晚听到什么,都不要相信,公子他,他也是有苦衷的,你,你,你要信他,他不会伤你!”
我闭上眼,额头的痛被火辣辣代替,又因为药膏清凉的安抚而昏昏沉沉,我只觉浑身无力,疲累非常。
耳边传来一声长叹,脚步声慢慢离开屋子,沉重的大门,又一次沙哑尖利的在黑夜里呻吟了一声,归入空寂。
我握着拳,感觉到手心里的冰凉滑腻,还有一阵阵刺痛。
睁开眼,我拿出手,将一直被我握在手心里的锦囊袋子摊开来。
我身上唯一还有一件朝露姐给我的东西,就是这个祈福袋,是闾大夫来探望我那天交给我的。
跌跌撞撞的时候,我无意识勾到,便将它握在了手里,死死握住。
兰儿说,朝露姐让我保管好她给我的东西,我记得,全身上下,也就只有这个,是她给我的了。
我从没在意过这个小小的带子,打小每年朝露姐回去庙里头焚香念经,祈福之后将符塞在袋子里让我带着,我以为这里头应该就是些祈福的符咒而已。
此刻,我将那封口抽绳拉开,从里头取出件东西来。
是一份叠好的绢帛,摊开来,蝇头小字写满那淡黄的绢帛。
我就着昏昏的月色,细细看去,字,魔舞飞扬,像是一条条小蛇,昂扬着信子,一字字戳在了我心中。
屋子里燃着安神的香,透过香炉顶,慢悠悠袅出一缕薄雾一般的气息,溶于夜色,无声无息。
我呆呆的坐在床头,呆呆的看着烟丝袅袅,呆呆的等着窗外,被晨曦射进一缕朝阳。
我略动了动眼珠子,窗外人影摇动,再不是昨夜那般无人,门口两边,可以看到分列着几个人影。
只不过非我熟悉的身影,我想,这是怕我又跑走了么?
也不知如今我这要是往外头跑,可会被人与村子里人一样解决不?
可怜的兰儿娘,可怜的张寡妇,可怜的狗蛋狗娃狗肾狗宝,可怜的花花二黄,一帮子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鸡鸭兔狗的,若不是我,哪会这般倒霉催?
回头也不知下地狱阎王老子那里要有多少条罪状列数于我。
捧捧心,那个啥,我方品心其实胆小的很,一想到当初爹爹带我看地藏菩萨殿里头那十八层地狱牛鬼蛇神那模样,吓得我哇哇大哭,爹爹就笑着说,品心啊,地府里头很可怕吧,所以啊,要好生活着哟,不然就要遇上这些玩意咯。
我怕,怕见那些牛鬼蛇神,我怕,怕那历数得条条罪状,怕村子里人看我的眼神一定是冷冷的怵人,我怕,自然死不得!
死不得可又如何活呢?逃走?如何走?
我望望外头俩铁塔般影子,万分纠结。
门却这时候吱呀一声被推开,段燕依然一身红红火火的劲装,托着个碗碟走了进来。
望见我坐着,不由呆了呆,面上露出几分哀恸来。
我瞧着甚是奇怪,昨夜里那碎了一地的面具,一夜间,又拼起来了不成?
还有这必要么?
段燕端着盘子来到桌子前,放下,朝我和和气气一笑道:“姑娘,饿了吧,来吃早饭吧,赶早去卖的热油鬼,还有水晶饺子,麻饼豆腐脑儿,都是你爱吃的呢!”
我嗯了一声,一骨碌下地,并没坐上那段燕给我拉开的绣墩,径直坐在个空凳子上,拿起个麻饼咬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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