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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身,慢慢拨开藤蔓。木屋里的猫爪印还在,被时光镀上了层温润的包浆,像颗凝固的泪。
最底层的抽屉里,蓝怀的刻刀躺在朽坏的丝绒衬里,月光石的刀柄已经失去了光泽,像块普通的石头,只有缠着的紫围巾线,还在灰里透出点淡淡的痕——那是小塞巴斯汀前几年换的新线,说“要让先生的刻刀,总有点生气”。
“他们都长大了。”我坐在工作台前的木椅上,椅面的凹痕早已被苔藓填满,却依旧能感受到那份妥帖的包裹,“艾文那孩子,画星轨比你当年还准,就是脾气急,像只炸毛的猫。”
风穿过永怀樱的枝桠,发出“簌簌”的响,像谁在轻笑。红叶落在工作台上,像封迟到的信笺。
樱樱的墓地旁,新添了座小小的土坟,墓碑是块未经打磨的青石,上面刻着“艾文”两个字,笔迹是小塞巴斯汀的,带着血族特有的凌厉,却在收尾处拐了个温柔的弯,像艾文总爱画的星轨尾迹。
我蹲下身,将带来的樱花蜜放在两座墓中间。罐子是按蓝怀当年的样式烧的,粗陶的表面还留着我的指印,蜜是今年新酿的,甜得像化不开的阳光。“艾文说,要问你放多少蜜才刚好。”我对着青石板轻声说,指尖拂过上面的刻痕,“我觉得……这样就好。”
夕阳西斜时,我去了星象台。观测台的铜制穹顶已经换过七次,最新的这顶蒙着层薄薄的铜绿,像位满脸皱纹的老者,安静地守着这片星空。
守台的年轻人——艾文和小塞巴斯汀的学生,正在调试望远镜,目镜里的“怀樱星”依旧亮得惊人,像颗被擦亮的宝石,绕着守护星缓缓转动。
“殿下,您看。”年轻人笑着指向星图,“‘怀樱星’的伴星,今年亮得格外早,像在等谁似的。”
我凑到目镜前,果然看到颗微弱的星,正沿着优美的弧线靠近“怀樱星”,像只归巢的鸟。“那是‘相守星’。”我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艾文画的那颗。”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亮,说:“先生说,这两颗星的轨道,每千年会重合一次,像次盛大的拥抱。”
千年。我望着目镜里的光点,突然清晰地意识到,我的寿数,就快走到这轨道的终点了。
九百年的光阴,像场漫长的星轨观测,我看着春樱开了又谢,看着族人来了又去,看着蓝怀的名字从具体的思念变成模糊的符号,又在艾文和小塞巴斯汀的故事里,重新变得鲜活。
“它在等我。”我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释然,也带着化不开的期盼。
离开星象台时,月光已经漫过城墙。我绕道回了怀樱小筑,想再坐会儿。院子里的红叶落了满地,像铺了层深红的毯,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时光的怀里。
我坐在藤椅的骨架上,蓝怀的星轨日志就放在膝头——是我用毕生魔力复刻的副本,字迹清晰得像他刚刚写下的。
月光透过永怀樱的枝桠,在纸页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银。其中一页画着两个牵手的人影,在樱花树下仰着头看星星,旁边写着“永远”两个字,笔画深得几乎要划破纸页。
“蓝怀,”我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惊讶的平静,“我好像……终于能追上你了。”
不再是隔着八十年的光阴遥望,不再是抱着回忆独自消磨,不再是在治理血族的繁务里,偷偷挤出思念的缝隙。这次,我可以卸下所有的责任,所有的牵挂,像当年他等我那样,安安静静地,等一场跨越生死的重逢。
夜风掀起我的披风,像只展开翅膀的夜枭。远处传来血族巡逻队的脚步声,整齐而坚定,像在谱写一首新的歌谣。我知道,小塞巴斯汀会把这里治理得很好,像我当年承诺的那样,像蓝怀期望的那样。
月光落在我的白发上,像撒了把碎银。我合上星轨日志,放在藤椅的扶手上,像把它轻轻递给谁。然後闭上眼睛,感受着永怀樱的叶影落在脸上,像谁温柔的吻。
意识渐渐模糊时,仿佛听到了木钟的“咔哒”声,听到了刻刀划过木头的“沙沙”声,听到了蓝怀笑着说“奥斯,你怎麽才来?樱果酱都凉了”。
我笑了笑,想告诉他,这次不晚。
九百年的等待,终究是值得的。
怀樱小筑的红叶还在落,像场盛大的告别,也像场温柔的迎接。永怀樱的根须在地下悄悄蔓延,缠绕着两座沉睡的墓,像在编织一个重逢的梦。
而那把朽坏的藤椅上,仿佛又坐着两个人影,一个银发紫瞳,一个亚麻色发琥珀眼,在月光里轻轻说着话,像两株依偎的樱,终于在时光的尽头,等到了属于他们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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