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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麽他们可以?凭什麽这个叫艾文的人类少年,可以明目张胆地占据小塞巴斯汀的目光?凭什麽他们可以在樱花树下说“永远”,可以让一个血族心甘情愿地等上八十年,甚至更久?
凭什麽蓝怀就不可以?
他明明也说过“永远”的。在星轨日志里写过,在木雕的底座上刻过,在我耳边念叨过无数次。可他的永远,只有短短八十年。像场盛大的烟火,刚照亮我的星空,就归于死寂,只留下满地冰冷的灰烬,和一个在灰烬里捡拾碎片的我。
“殿下?”侍立的青年轻声唤道,他是塞巴斯汀第十五代孙,已经察觉到我周身翻涌的魔力,紫瞳里的光暗得像要滴出墨,“您还好吗?”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魔力在指尖炸开又收敛,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弯月形的血痕。“没事。”我的声音比樱花大道的石板还冷,“回城堡。”
马车驶离学院时,我最後看了眼那对身影。艾文正踮脚,替小塞巴斯汀摘下沾在发间的樱花瓣,小血族则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裹在少年肩上,动作笨拙却认真。风吹过他们的发梢,带着樱花的甜,像首没唱完的歌。
憎恨像藤蔓,突然缠住了心脏。不是恨艾文,不是恨小塞巴斯汀,而是恨蓝怀。恨他为什麽是人类,恨他为什麽只能活八十年,恨他为什麽要留下那麽多温柔的碎片,让我在七百多年的光阴里,既放不下,又抓不住,像个被困在时光里的囚徒。
回到城堡时,暮色已经漫过护城河。我没有去议事厅,而是径直走向地下室。樟木匣里的星轨日志泛着陈旧的光,我翻开最厚的那本,蓝怀的字迹在油灯下跳跃,像群活泼的鱼。
其中一页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奥斯生气的样子像炸毛的猫”,字迹旁边还沾着点樱花酱的痕迹,像颗凝固的泪。
“你凭什麽……”我对着纸页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怨怼,“凭什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凭什麽让我看着别人重复我们的故事,却只能站在阴影里,舔舐七百多年都没愈合的疤?凭什麽他们可以有未来,我们却只能有回忆?凭什麽你可以在星轨里安睡,我却要在人间醒着,守着一座空城,一份无望的思念?
油灯的火苗突然跳了跳,将我的影子投在墙上,与日志上的小人重叠在一起,像个扭曲的拥抱。我伸出手,指尖抚过那行“炸毛的猫”,纸页的褶皱里还残留着他的指温,像他刚刚才放下笔。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砸在日志上,晕开了那点樱花酱的痕迹,像朵突然绽开的花。原来七百多年了,我还是没学会控制自己的眼泪。还是会在某个相似的瞬间,被打回那个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却无能为力的夜晚。
不知过了多久,晨光透过气窗,照在散落的纸页上。我站起身,理了理褶皱的衣袍,将日志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回樟木匣里,像掩埋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侍立的青年在门外轻声说:“殿下,艾文和小塞巴斯汀求见,他们说……画了新的星轨图想给您看。”
我沉默了片刻,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让他们进来。”
两个孩子捧着画纸走进来时,脸上还带着雀跃的红晕。艾文的画纸上,“怀樱星”的轨道旁多了颗更小的星,他指着那颗星说:“殿下,这是‘相守星’,我算过了,它永远不会离开‘怀樱星’。”
小塞巴斯汀立刻补充道:“就像我不会离开艾文。”
我看着画纸上的星轨,看着两个孩子眼里的光,突然想起蓝怀说过的话:“憎恨是最没用的情绪,它像株毒藤,会缠死心里的春天。”
那时他正替我包扎被圣银划伤的手指,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珍宝,“奥斯,我们要记住的,不是失去的痛,是拥有过的甜。”
甜吗?或许吧。是樱花糕的甜,是星昙花糖的甜,是他靠在我怀里时,呼吸拂过颈窝的甜。这些甜,像埋在毒藤下的种子,七百多年了,还在悄悄发着芽。
我接过画纸,指尖的魔力漫过去,在“相守星”的旁边,轻轻画了颗更亮的星。“这是‘回望星’。”我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它永远看着‘相守星’,像在说……要好好的啊。”
艾文的眼睛亮了亮,小塞巴斯汀则似懂非懂地歪着头。我摸了摸他们的头,像在抚摸两个易碎的春天。
孩子们离开後,我走到窗前,望着城堡下的樱花大道。晨雾里,那对小小的身影正并肩走着,像两株依偎的樱苗,在时光的风里,慢慢舒展着枝桠。
憎恨还在,像颗没化的冰粒,藏在心脏最深处。
但更多的,是释然。
是明白蓝怀从未想过要丢下我,是懂得他用尽八十年的光阴,给了我一千年都用不完的勇气,是接受有些告别,不是结束,是另一种方式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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