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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理性之外
温见微将钢笔搁在《情感社会学视域下的非理性决策模型》文献边缘时,电脑上时间跃至凌晨两点,书桌上的台灯在玻璃窗上投下重叠的虚影,像无数个平行时空的自己在审视着什麽。
咖啡的焦苦漫过舌尖时,她想起白天在燃味坊後院,时燃唤自己名字时的模样。
“情感作为社会关系的特殊介质......”她对着夜色呢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陶瓷杯沿。时燃闪亮的眸子在她心里若隐若现,如同社会学模型里无法被量化的变量。
钢笔在稿纸上画出混乱的曲线,科尔曼理性选择理论在此时显得如此苍白,温见微盯着自己画出的情感决策树,枝桠间好似突然开满燃味坊窗前的蜀葵。
三十二年来构建的认知体系正在经历里氏八级地震,而震源不过是某人系围裙时在後腰打的蝴蝶结。
镜片里倒映着电脑屏幕上未关闭的论文——《性别建构与社会认知》,那是她三年前主持的课题,论证了性向认知如何被文化符号重塑。
此刻重读自己写下的“情感取向不应囿于生理叙事”,忽然觉得那些冷硬的学术论断,正化作细针戳破蒙在眼前的青纱。
晨会冷气开得十足,温见微将银白丝巾系成精致的花瓣结。建筑学院会议室弥漫着檀木香薰的气味,林深袖口的昂贵袖扣随翻页动作闪烁,像某种无声的示威。
“古城肌理保护需要兼顾现代功能。”他激光笔红点圈住投影上的老城区卫星图,“比如这片老城区......”温见微忽然擡眸,卫星图某处像素化的板块,恰是燃味坊所在的青城巷。
项目组长陈教授推了推老花镜:“见微带队做田野调查再合适不过,你们社会学的口述史方法......”话音刚落,林深突然插话:“建筑测绘需要同步跟进,不如明天开始联合调研?”
温见微指尖轻叩咖啡杯沿,瓷器相撞的脆响截断林深的尾音:“我觉得还是按原定计划分头进行更高效。”
会议室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晨会结束後,陈教授打着哈哈圆场:“小林也是想提高效率嘛。对了,项目组聚餐见微怎麽没来?雪梨炖官燕给你留了半盅......”老人促狭地挤眼,“小林特意叮嘱餐厅的。”
林深整理文件的手指蓦地收紧,温见微已抱着笔记本走向门口:“抱歉陈老师,十点还有课。”裙摆扫过门框,像阵抓不住的风。
蝉鸣撕扯着暑气,温见微的钢笔尖悬在田野调查记录本上,老城区的青石板上蒸腾着热浪,她擡手擦去额角的薄汗。
“温老师,这片的商户访谈差不多了。”小秋递来冰镇酸梅汤,杯壁凝着水珠,“王记汤包店的老板说,他家秘方传了三代,但儿子嫌累不想干这一行......”
温见微抿了口酸梅汤,冰凉的酸甜压下喉间的燥意。社会学者的本能让她捕捉到话语背後的失落——老手艺在现代化浪潮中的挣扎,笔记本上的数据鲜活起来,她突然想起时燃在直播间守护燃味坊决然的样子。
“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回去休息吧。”温见微将记录本合上,暑气逼人,她和学生们早早开始,已经室外走访近八个小时。
下午三点的日头依旧毒辣,燃味坊的门半掩着,送走最後一桌客人,时燃倚在柜台後核对账本,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热浪裹着一道身影卷进来。
时燃擡头——温见微立在光影交界处,衬衫领口松了一粒扣子,一丝乌发被汗黏在苍白的脖颈上,镜片後的眼底泛着淡青,像是被暑气蒸褪了色的水墨画。
“温教授?”时燃绕过柜台,那人身上若有若无的雪松香被热浪冲散,取而代之的是田野调查沾染的尘土气,她低头注意到温见微的平底鞋边沾着泥土。
“刚结束这一片城区商户的访谈,燃味坊的访谈,不知道时老板有没有时间?”时燃听出温见微调侃的语调里是藏不住的疲惫。
温见微摘下眼镜擦拭,鼻梁上压出两道红痕,脖颈晒得泛红,被学术理性包裹的脆弱,此刻像瓷器上的冰裂纹,在疲惫中无所遁形。
“昨天没睡好吗?”时燃看着对方镜框下眼底的乌青,顺手接过对方手里的包。
确实,最近凌乱的思绪加重了她的失眠,温见微默认“嗯,夜里整理了些资料。”
“下午还有事儿吗?”时燃问道,见温见微摇头。
“跟我来”她扯住温见微的手腕往後院带,触到腕骨突出的弧度时放轻了力道。
“等你休息好了,给你访谈个三天三夜,到时候温教授可别嫌烦......”
阁楼木梯吱呀作响,推开雕着蜀葵的门扇,二十多平米的空间浸在午後的蜜色光晕里,老榆木书架上垒着泛黄的食谱,窗边藤编躺椅铺着靛蓝扎染软垫,青瓷香炉摆放在旁。
最惹眼的是那张新中式四柱床,纱帐用红绳系成椒果形状,床尾整面墙挂着老照片——扎羊角辫的小时燃蹲在辣椒堆里,银镯从腕间滑到手肘。
“偶尔店里打烊太晚就睡这儿。”时燃抓起床头漫画书塞进床底的箱子里,有些不好意思,“你要不嫌弃......”
“很温馨。”温见微打量着,室内薄荷香混着时燃发间的山奈气息萦绕鼻尖。
时燃从樟木箱翻出一件白t恤“你可以先洗个澡,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浴室里,温见微仰起头,任由水流冲刷自己一身的暑气与疲惫……自己就这样走进了充满时燃生活气息的地方。
水声渐歇,温见微走出浴室时,刚刚换好床单的时燃还跪在床边整理些微的褶皱。
温见微赤足踩在浴室门口地面竹垫上,长发湿漉漉披在肩头,时燃的长款白T恤罩住她苗条的身形,衣摆垂至大腿中部,午後的光从雕花窗斜切进来,将她冷白的肌肤镀上一层柔润的釉色,腿侧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如宣纸上晕开的水墨。
时燃的喉间突然发紧,那双腿的线条让她想起外婆珍藏的象牙筷,纤直却不失柔韧。
未施粉黛的脸被水汽蒸出薄红,与平时端庄自持的完美教授相比极具反差,左眼尾那颗浅褐泪痣像落在雪地的朱砂——与梦中那个仰颈轻喘的身影倏然重叠。
温见微看过来,没了镜片阻隔的眸子清凌凌映出她的窘态:“时燃?”
“後……後厨还炖着晚上要用的高汤!”时燃起身着急忙慌往外走:“你记得吹干了头发再睡!”
温见微望着她同手同脚逃下楼的背影,捕捉到时燃绯红的脸颊丶躲闪的眸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裸的腿,忽然意识到什麽,唇角漾起涟漪。
床头的小几上摆着青瓷碗,冰镇百合莲子羹凝着水珠。
窗边青瓷香炉里刚点燃的安神香,灰烬蜷成月牙形状。空调温度刚好,床边纱帐轻晃,温见微蜷进沁凉的冰丝薄毯。
枕上残留的山奈香混着薄荷皂气萦绕鼻尖,脑海里全是时燃刚刚刚慌乱的样子。她将脸埋进时燃的枕头轻笑,原来学术之外的情感课题,竟比任何社会网络分析都令人悸动。
温见微放松下来,属于时燃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裹来,疲惫如潮水漫上四肢,强撑的理性在充满时燃痕迹的空间里土崩瓦解。
月亮爬上雕花窗时,温见微在醪糟香中睁眼。床头搁着桑叶裹着的米糕,便签上画着戴眼镜的兔子:【睡足八小时奖励小红花~】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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