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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在春节真正到来之前,韩胥离开了孤儿院。他信守承诺,从祝春和安全的小世界里退出。在道别那日,韩胥为孤儿院留下诸多物资,祝春和将他送到路口,暗暗思考这会是他和韩胥的最後一次见面吗?他侧头看向韩胥,两人都变得异常沉默。
“可以抱一下吗?”韩胥转过脸来看他,朝他张开双臂。祝春和迟疑地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韩胥一早就料到祝春和会是这样的反应,算不上多悲伤地垂下手臂,自然地将这页纸从两人之间揭过。他们已粉饰太平地揭过许多页故事,装作裁纸刀从未在书本上留下痕迹。
“那麽春和,再见。”真正听到这句胡的时候祝春和垂眸,用力地吸了吸鼻子。韩胥轻轻地叹出一口气,他已经不知道该拿祝春和怎麽办了,爱不要丶恨不要丶遗忘不要丶记得也不要。他好像什麽也不想要,什麽也不知道,困顿自我深陷牢笼,是我将你变成这样的吗?春和。这段时间韩胥总是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是他吗,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原来是他吗?爱是无人可解答的困惑。
祝春和凝固在原地,好像他们今天才真正走到关系的末路。
韩胥上前一步时祝春和下意识地後退,他猛然间掐住掌心擡起头看向面前的男人,那天被砸出血的鼻子今天已经看不出被伤害的痕迹。韩胥的衣着齐整,风度翩翩,在他的面前祝春和总觉得自己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他如长辈在纵容丶允许自己犯错丶失望,出现问题,祝春和勉强压下嘴巴里泛起的酸苦,“韩胥。”他只叫了一声韩胥的名字,只那麽一声。韩胥毫不犹豫地跨过他所设定的红线,再度展开手臂将他拥入怀中。可是为什麽呢?为什麽总在我已经确认自己失去的时候又给我爱呢?祝春和无言地将脑袋埋下,双臂垂在身侧,放任自己的情绪在这个时刻蔓延。
“我还能来见你吗?”韩胥轻轻揉搓他的後脑袋,好像在哄一只小狗。他的手指从祝春和的後脑向下抚过他的脖颈,来到他的耳朵轻轻揉捏,最後停在他的後背。
祝春和此刻收拢翅膀,栖息在他的怀中。
好难回答的问题,祝春和也不知道该给韩胥一个什麽样的答案。如果韩胥执意要来见他,其实他也拦不住韩胥。如果他说不要,韩胥就会听话地从此再也不出现吗?祝春和才不相信。他将额头压在韩胥的肩头,连连摇头,他不想见到韩胥了。留在脑袋里的回忆太过残忍,稍不注意就会将他完全吞噬。
韩胥听到了,肩膀的那小块布料被反复摩挲,泪滴在上面晕出一块深色的水渍。为什麽说狠话的人是你,让我离开的人是你,而现在默默不语流眼泪的人还是你呢?到底要怎麽样才能算爱你呢?春和。他反反复复地叩问自己的心,他知晓祝春和无法给他一个回答,也知晓此刻的祝春和难以放下艰难的过去。可他还是不甘心,总是不甘心。
就连为他擦眼泪的资格都失去。
祝春和扯着他的衣服将昂贵的眼泪擦在他的外套上,擡脸看向韩胥。
韩胥看向他,看他被水光浸润的眼眸,“我要收回我之前说的话。”祝春和不明所以地眨巴眼睛,慢慢离开他的怀抱。“别恨我,春和。”韩胥擡起手一点一点抹去他脸颊的泪痕。不用花费那麽多的情感恨他,别这样恨他,将那些被浪费的真心打捞起还给自己吧春和,春和。他意外地从自己的心里翻出这样的想法,原来在你的眼泪和痛苦之外,没有什麽事还值得在意。
这是爱吗?这是爱啊。韩胥真真切切地看到祝春和,看到他的彷徨与无助,看到他的痛苦与不安。那些浪潮涌上来又退下去,将小狗淋湿,变得好可怜。春和,这是爱啊。
祝春和咬住下唇一言不发地看向韩胥,为什麽这样看着我,为什麽?“韩胥,你在哭吗?”他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韩胥的脸颊,湿湿的。和自己一样,湿的丶咸的丶凉的。原来你会哭,原来你也有人类的情感,原来你知道——这才是爱。荒谬的时间错位,祝春和在一瞬间感到窒息。他张着嘴不知道该如何说明此刻的心情,只觉得可笑,可笑至极。
非要将爱伤害到面目全非连恨都提不起力气才知道什麽是爱吗?人类为何总要作茧自缚,仿佛一切顺利就会让人害怕。
捂住眼睛,情不自禁地笑起来,祝春和失掉力气缓慢蹲下身,紧紧地抱住自己。他在别青县的街头嚎啕大哭,那些抽干他全部精神的爱似乎在这一刻又重新回到他的身体里。他不恨了,他再也不要恨了。
我该怎麽做呢?蹲下拥抱你,亦或是静静地看着你。
韩胥终于撑开大衣将那一团小狗搂进怀里,他们的膝盖碰着膝盖,额头抵着额头。祝春和哭得累了,口齿不清地对韩胥说:“韩胥,我不会恨你了。”你迟到的爱,我也不要了。
“好。”韩胥的手紧了紧。
没关系,没关系,无论是爱也好恨也罢,都没关系了。就算你忘记我一万次,我也会在不同的春天里重新将你寻回。
祝春和终于止住眼泪,安安静静地看向眼前的男人。他第一次觉得韩胥的想法是那麽好懂,他第一次看明白韩胥的眼睛,所以这些情感才是真的。他久违的朝着韩胥露出一个笑脸,被泪水浸泡的脸蛋此刻焕发出全新的生机,拔除缠绕在灵魂上的愤怒和恨意,酸楚变成小雨只淋湿韩胥一个人。
原来爱到末路,连得到恨都会成为一种奢望。
“韩胥,再见。”我们再见,再见。
祝春和蹲得太久双腿有些发麻,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身子还晃了晃,韩胥眼疾手快地撑住他的身体。缓过劲来的祝春和笑嘻嘻地同他说谢谢。
轻快的丶温柔的丶可爱的,所以残忍的。
司机在旁边等待许久,韩胥深吸一口气又缓慢吐出,“要我扶你回去吗?”
祝春和朝他摆摆手,“不用啦,你快点回去吧。”好像他们只是在做一场简单的告别,轻松挥手,第二天还能照常见面。韩胥没有答应,要祝春和坐上车,他会送祝春和回孤儿院。
可祝春和缓慢而坚定地对韩胥说了拒绝,“真的不用了,韩胥,没有几步路的。”
是啊,明明没有几步路的。所以,失去所有身份的人只能被拒绝,被丢在原地,看着祝春和向前走,奔向他的未来。祝春和在韩胥的眼睛里逐渐变成一个芝麻粒大小的影子,他轻轻松松就能将这个残影圈进手中。这算什麽呢?他是打捞水中倒影的猴子吗?韩胥突兀地冒出一点尖锐的笑,太阳xue突突地跳动,不停地发出警告。
冷着脸坐上车,重重甩上车门。
司机谨慎询问:“韩总,我们现在回隆汇城吗?”
韩胥不冷不淡地应了一声,倚靠在窗边,放光的玻璃板上能看见被泪水湿透的衣服。在司机啓动车辆的时刻,他突然开口:“不回去。”
老板一分钟一个主意,司机尴尬地停在原地,等待老板的下个指令。
“我要留在这边,你自己回吧。先送我去酒店。”韩胥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司机将他送到酒店以後便离开,韩胥换掉身上的衣服,将沾满祝春和味道的衣服塞进被子里,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打开电脑处理公司的事情。私人号码难得接到一个电话,韩胥看着并无备注的号码,接通後听见熟悉的声音。
“我到公司,为什麽你不在?”
韩胥给出答案:“出差。”
“韩胥,你该知道现在什麽是最重要的事。”
简直聒噪,“够了。”韩胥不耐烦地冷声道,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没有想到韩胥会用这样的语气和态度同自己说话,当即暴怒,藏在愤怒底下的虚弱却被韩胥轻而易举地捕捉,他发出一声嗤笑,“您似乎还沉浸在过去的辉煌里,而无法认清现实。”认清现在的韩安科技究竟是谁在当家,电话那端的声音变得更加暴躁,韩胥似乎听到几个青花瓷瓶碎裂的声音。
他径直将电话挂断,耳边终于清净。
想要再集中注意力回到公司的文件上却失败,韩胥干脆将电脑推到一边,坐在窗户边看外面的景色。别青县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也是这样的地方孕育出一个祝春和。他随意地敲敲桌面,思考发起政府合作项目的可能性,或者干脆到这边开一家分公司,如果祝春和想要回到家乡发展,也能走得更加顺畅。
他会想要留在隆汇城吗?比起别青县,隆汇城能带给祝春和的东西更多。
韩胥不自觉地开始为祝春和做打算,关于祝春和的未来是无人能够说准的事情。可无论祝春和想走哪条路,他都帮祝春和兜底。垂眸思索片刻後,重新将电脑拉回来,开始拟定项目计划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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