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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 雨(第2页)

李续仁心想,你吓诈谁呢,老子又不是憨汉,让你吓诈两声就吓得尿了裤裆,是不是我写的,有谁还能比我李续仁自个清楚?李续仁说:“你们要是不信,可以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去。”

“我告诉你,这红标是你写的也罢,不是你写的也罢,悬顺你都别想脱得了干系。你要知道,不光是书写红标犯法,张贴红标犯法,就是红口白牙念红标,传红标,同样也犯法,犯的是煽动散布共産赤化的红口罪,明白吗?”

“我承认,我念过庙里贴的那几张标语,可我当时压根儿就没看出那是什麽红标!”

“你还狡辩,没看出那是红标,那你看出那是什麽?”

“我们兴许,会不会是玉皇大帝下的天书,或是龙王爷降下的

口谕吧。”

听李续仁这麽一说,手提皮鞭边上坐着的那个屠夫样子的家夥嗖地站了起来,厉声道:“你还敢胡搅蛮缠!不给你点儿厉害,你还不晓得马王爷长着三只眼呢!”那屠夫走了过来,朝着他的胸腔“啪啪”就是两鞭,接着又把他身上的绳子使劲儿勒了两下,撂出一句狠话,“好好想去吧,再不老实交代,就给你来个二鬼抽筋!”那警头儿出去了,手下的两个拿着李续仁的笔供一起跟了出去,提鞭子的那个侩子手留下看着他。

二鬼抽筋!李续仁的头皮嗖地麻木了,大罪还在後头呢,两胳膊被吊在横梁上暴打,还能浑全得了吗?他的脑子很乱,一会儿想到这,一会儿想到那。他盘算着,他们这麽吓诈我,到底要从自己嘴里掏出什麽来着?他们栽赃陷害我,说明他们还没有拿到什麽证据,若是拿到了真凭实据,他们能说那是我写的吗?仅凭这一点,说明他们完全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实在弄不明白,他们究竟凭什麽要给自己扣上一顶红帽子,他自己问自己:就我这样子,像个闹红搞赤化的吗?他一会儿觉得自己像,听说领导闹红搞赤化的人,都是些念书识字的,他自己也算是多少喝过点儿墨汁的吧;一会儿他又摇摇头,不像不像,听说人家闹红的人,都到过北平上海西安好多大地方,念过红书,会讲红理,有些还留过洋呢。可自己呢,自己只会写个对联祭文之类的东西,没那能耐,闹红谁听呢?最多也只能是跟着摇个旗呐个喊,凑一凑热闹罢了。他又一想,那也未必,古人有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谁也不是命里注定是属红的还是属黑的。他有些後悔,前几年真要是听了朱先生的话,放开胆子入了“红”,跟着闹闹倒也好,红红火火闹过一场,这阵子即就是死了,自己也算没有枉活一生啊。可现在呢,现在要是就这麽死了,红算不上红,黑又不是黑,这到底算个什麽呢?只能算是个冤死鬼罢了。唉,这世上有这药有那药,就是没有後悔药,如今想这麽些,晚了!

他的脑子又转到了前晌他们抓他的那阵儿。当时,他正在滴水井上等水,只见他儿子虎子慌眉吐眼地跑来说,不好了爸爸,官家正往咱们家去了呢,我妈说怕是抓你的,叫你赶紧跑啊。他惊得“啊”了一声,知道坏事了,但很快又镇定下来,他把担子交给了虎子,说等一会儿,你担回去吧,爸爸这一走,家里的事情就全给你们撇下了。爸爸不能跑,爸爸早就想过了,祈雨没什麽罪,进绥州城也事情不大,要是我偷着跑了,本来是个没过错的事儿,反倒弄成了一条罪过,那咱一家老小的罪就更重了。我现在就回家去,我看他们能把我咋得了。虎子拽着他的胳膊硬是不放,爸爸,你可千万不能回去,还是赶快躲起来吧。就在这时,抓他的人已经跟着追到了滴水井上,一把扭住他的胳膊,套上了手铐。

过了半个时辰,那三个家夥回来了,他们拍着肚皮,打着饱嗝,满嘴喷着酒气。那警头儿对手里提鞭子的那个坏蛋摆了摆手,那獯把鞭子往桌子上一搁,一跌儿一跌儿地出去了。他看得出,回来的这几个家夥已经酒足饭饱了,刚走的那个瞎獯大概又是吃饭去了,他扭过头,闭上眼,避开了他们的那副虎狼相。

“怎麽样,该想清楚了吧?”那警头儿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拿鞭杆子敲着桌子问他。李续仁一言不发。那警头儿突然提高了嗓门,“听着,你要再敢这麽继续抵赖下去,当心皮肉受苦!”

李续仁依旧一声不吭。他知道,跟这些人辩解没用,人话进不了恶魔的耳朵,惟有沉默不语,省点儿气力,兴许还能多支持一阵子。

那警头儿瞪着眼珠子又吼道,“姓李的,你到底还想不想活了?”

李续仁瞥了一眼那警头儿,说:“我还是那句话,我们压根儿就不晓得那是什麽红标,我们以为那是神帖。”

不多时,那个侩子手抹着油不叽叽的嘴巴,晃荡着进来了,几个饱嗝打过以後,那警头儿使了个眼神儿,那家夥又发起威来:“你这个刁民,听着,我倒数三声,你要是还不说,老子就给你来个二鬼抽筋!听着,一——二——三!”

李续仁依旧没有吱声。他们火了,那屠夫把他从柱子上解开,两胳膊倒吊在了横梁上,噼里啪啦地一顿暴打。“有能耐你就这麽给我扛着!”那屠夫打罢,从那警头儿手里接过一枝“哈德门”纸烟,坐在椅子上悠闲地吸了起来。

李续仁被拖进监号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伤,两个胳膊已经不听使唤,他一个马爬式栽倒在地上,老半天没有动弹。号子里的人都被惊醒了,不对劲儿呀,这人该不是不行了吧?一个号友过去在他的鼻子上摸了摸,觉出还有点儿气息,于是推着他的身子问道:“兄弟,你怎麽难受,快说!”

李续仁抽搐着,喃喃道:“渴,水……水……”

水,这时候到哪里去找水呢,又不是在其它什麽地方,这里可是监狱啊,我的兄弟!这号友站起来四下摸索着搜寻了一遍,失望地咂了咂嘴,几个人的破饭碗全都是干的,满号子找不到一滴水。几个号友都围了过来,赶紧给李续仁的身下垫了几把麦草,大家撩起衣服凑近一瞅,哎呀,打得这麽厉害,鼻子口里全是血,两个胳膊被勒出了一圈圈的深壕子,前胸後背上满是一溜一溜血浸浸的鞭子印。一个号友捉住李续仁的手,在虎口上不停地揉摁着;另一个号友吐出一抹唾沫,朝李续仁的嘴唇上抹着,安慰道:“兄弟,你得扛住,再熬一会儿,等天亮了,我们就给你找水喝……”

李续仁痛苦地蜷缩成了一团。极度的饥饿,灼烤的干渴,剧烈的疼痛,如同压顶的恶浪,再一次向他重重地袭来,撞击着他那空瘪的身子。此时,他觉得肌肤已被撕裂,血脉即将停滞,整个身子就像被抛在了悬崖绝壁上,随时将会被抛向无底的深渊。他隐约意识到,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灵魂将要离身出窍的噩兆,妈哟,我的死期怕是快要到了……

跟前的几个号友着急得要死,都说,这咋办了呢,再不给口水喝,怕是等不到天亮的。情急之中,一个年纪稍大点儿的号友说:“快,接点儿尿给他吧,总不能看着把这兄弟渴死吧,你们谁夹尿不,快尿泡尿来!”

“啊?”

“没关系,你不来我来,救人要紧,都这个时候了,还顾得了这那的。”一个号友即刻从床铺那里取来了自个的饭碗,等在了裆部,用劲缩了缩小肚子,终于挤出来小半碗黄不啦叽的尿,给李续仁饮了下去。

李续仁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恍惚之中,他看到家里人正在发疯似地呼唤着向他扑了过来,他娘一把拽住他的手,呼喊道:我的儿啊,你这是咋得了?续仁你该晓得,眼下是什麽日子?眼下可是大灾年呀,一家老小都眼巴巴的,指望着你能浑全着回家里来呢!续仁含着泪水扑通跪倒在地:妈,儿不会死,儿也不能死,儿就这麽离开了你们,死不瞑目啊。眼下不比常年,咱们一家老小,还要靠我糊口保命哩,我要是就这麽一声不吭地走了,妈你都老了,你还怎麽有心活下去了呢,你就我这麽一个儿子,我怎麽也得把你老人家扶上山送了终再死吧。再说虎子还小,往後靠谁给他成家立业了呢?我还谋划着,再过几年要打两埝新土窑哩,最好能把石窑口子也接好,在儿子娶媳妇的时候,能齐齐整整响门亮窗地住进去,说一千道一万,儿不能死,儿要活下去,儿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了呀,当牛做马也要硬撑着活下去,除非阎王爷掐断了我的最後一丝脉息。

李续仁牙一咬坐了起来。在监号里,他又放开声吼起了祈雨歌,发疯了似的。朱先生安慰李续仁一定要扛住,相信总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朱先生没有对他明说,心下却在琢磨着如何营救这个贫苦农民兄弟的法子。

李续仁对朱先生说:“先生老哥,你也别安慰我了,你的一片好心我领了,这鬼年头,穷汉恐怕也就只有三条路:逃荒丶上吊丶坐大狱了。只是在我没死之前,我还要吼一吼祈雨歌,我要让全监狱的人都知道,我李续仁一没杀人,二没放火,我是因为闹祈雨被官家整死的!”

听见李续仁在吼祈雨歌,两个狱警破门而入,劈头盖脸又是一顿爆打。李续仁鼻子口里流着血,但他仍在吼个不停。气急败坏的狱警立刻将他推出监号,找了块破布使劲塞进他的嘴里,反手绑在了审讯室的一根梁柱上。

李续仁没有理会,依然倔犟不屈。他头往肩膀上猛地一抻,将堵嘴的破布甩了下来。狱吏更加暴怒,将烙铁往火炉里一扔,指着他说,你吼,你再敢吼就叫你见阎王!

李续仁咆哮了:“就是见阎王,老子也要吼!”

狱吏抓起冒着青烟的烙铁,猛地朝李续仁的嘴里捅了进去,只听得嗤喇一声,顿时满嘴焦糊,舌头少了半截儿。李续仁几次昏死过去,又被凉水激活过来,扔进了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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