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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米的金蔷薇(25)
昨晚弗兰走後,夏米蜷缩在角落里,回忆起亚当。战时所受的伤给他的双手留下了严重的後遗症,这让性格本就称不上体贴的亚当变得暴躁,和外界尊敬的大作家不同,在家的亚当常常发脾气,因为写不出东西抓狂,他本就说一不二,还能活蹦乱跳的时候,他的助理就没少受他的指责,就连夏米偶尔也会被他牵连,遭到几句责备。但夏米已经习惯了亚当从不听人劝阻的固执己见,他从来如此。即便亚当决定放弃治疗,回家休养,夏米也无计可施,哪怕它十分期望他留在医院,就像以前生病住院那样,痊愈,然後充满写作的热情,再进行新的创作。在他死前的六七年的时间,亚当几乎写不出任何东西了,他总是对自己的文字不满意,写了许多零零散散的文章,大多是随笔,但亚当并未将这些出版,此外,他还有一个无法了结的夙愿,那就是将他最有名的作品画上一个句号。埃迪的毁灭是注定的,在他与夏米交流结局的时候,夏米就曾向他提问过:“埃迪为什麽非死不可呢?大家一定希望他活下去。”亚当吸了口烟,他花白的胡子都带着一点颓败的灰色,闻言,他只是拍了拍夏米石头般坚硬的脑壳,说:“因为死亡如影随形,无法摆脱。”那时夏米才明白,亚当已经失去了此前一往无前的勇气,他的心中装满了对死的设想,他时常将死亡挂在嘴边,窗外的景色不再吸引他的目光,在亚当不得不杵着拐杖丶使用轮椅丶甚至双手颤抖到无法再书写一个字的时候,他的骄傲随着暮年最後一丝火焰一同熄灭了。夏米并不赞同他的人生心态,它用狄兰托马斯的诗鼓舞他,幻想着亚当恢复健康後,他能带它去耶路撒冷朝圣,夏米在病床前给他诵读海洋的广大,读他年轻时写的诗歌,就像亚当刚成为它的“父亲”时那样,为他诵读一切他喜欢的文章。亚当很少带夏米外出,夏米拉着他的手,畅想着再走一遍亚当走过的路,亚当却总是回以沉默。起初,躺在护理床上的亚当尚且能够言语,夏米能根据他说的话,把那些文字规整後敲打在电脑上,後来,亚当变得口齿不清,意识也不再清晰…
昨晚弗兰走後,夏米蜷缩在角落里,回忆起亚当。
战时所受的伤给他的双手留下了严重的後遗症,这让性格本就称不上体贴的亚当变得暴躁,和外界尊敬的大作家不同,在家的亚当常常发脾气,因为写不出东西抓狂,他本就说一不二,还能活蹦乱跳的时候,他的助理就没少受他的指责,就连夏米偶尔也会被他牵连,遭到几句责备。
但夏米已经习惯了亚当从不听人劝阻的固执己见,他从来如此。即便亚当决定放弃治疗,回家休养,夏米也无计可施,哪怕它十分期望他留在医院,就像以前生病住院那样,痊愈,然後充满写作的热情,再进行新的创作。
在他死前的六七年的时间,亚当几乎写不出任何东西了,他总是对自己的文字不满意,写了许多零零散散的文章,大多是随笔,但亚当并未将这些出版,此外,他还有一个无法了结的夙愿,那就是将他最有名的作品画上一个句号。
埃迪的毁灭是注定的,在他与夏米交流结局的时候,夏米就曾向他提问过:“埃迪为什麽非死不可呢?大家一定希望他活下去。”
亚当吸了口烟,他花白的胡子都带着一点颓败的灰色,闻言,他只是拍了拍夏米石头般坚硬的脑壳,说:“因为死亡如影随形,无法摆脱。”
那时夏米才明白,亚当已经失去了此前一往无前的勇气,他的心中装满了对死的设想,他时常将死亡挂在嘴边,窗外的景色不再吸引他的目光,在亚当不得不杵着拐杖丶使用轮椅丶甚至双手颤抖到无法再书写一个字的时候,他的骄傲随着暮年最後一丝火焰一同熄灭了。
夏米并不赞同他的人生心态,它用狄兰托马斯的诗鼓舞他,幻想着亚当恢复健康後,他能带它去耶路撒冷朝圣,夏米在病床前给他诵读海洋的广大,读他年轻时写的诗歌,就像亚当刚成为它的“父亲”时那样,为他诵读一切他喜欢的文章。
亚当很少带夏米外出,夏米拉着他的手,畅想着再走一遍亚当走过的路,亚当却总是回以沉默。起初,躺在护理床上的亚当尚且能够言语,夏米能根据他说的话,把那些文字规整後敲打在电脑上,後来,亚当变得口齿不清,意识也不再清晰,但他依旧没有放弃对第三卷的创作。
每当亚当因为想不出接下来的剧情而烦躁的时候,都是夏米帮他梳理,让故事得以进行下去,但夏米却觉得很不自在。
那时候它才恍然意识到,这并不是亚当的作品,和它之前负责的抄录与润色不同,夏米要完成几乎全部的写作,倘若如此,这真称得上“亚当的作品”吗?
它带着这样的困惑停笔了。
亚当是如何想的呢?他已经老得无法思索了,徒留写完这本书的执念,却心有馀而力不足,就这样猝然长逝。
夏米还记得他临死前,浑浊的双眼看向窗外的落日,他的眼神中有挣扎丶痛苦,亚当并没有像他设想的那样坦然面对死亡,而是满怀遗憾的,夏米发现那不是惧怕,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亚当看向它时,这种复杂和矛盾才达到顶峰,最终演化出一点模糊的泪水,然後永久地合上了。
夏米察觉到了什麽,它久久地坐在那里,看着自己敬重的男人去世,它感受到了巨大的悲伤和迷茫,如同浪潮一样吞没了它。它在此刻才彻底意识到,即便它拥有了名字和“父亲”,它却始终没有得到人的权利。
在亚当带着他的学生和助手去远方采风时,它却因为身体笨重而被留在家里,亚当看过许多人的文章,却从来没有要求它写一篇习作,他们畅谈了许多创作的细节,夏米却不是他的学生或朋友。它只是站在它背後,聊以慰藉的工具,夏米只是一个工具。
“夏米。”蕾奥妮向它挥了挥手,“你卡顿了吗?”
“没有,抱歉。”
“你看起来像是走神了。”蕾奥妮用手指点了点脸颊,另只手翻开证物,推到它面前,“我想你之前说过亚当受疾病的影响很难书写,那这些书稿,有哪些是你写的,哪些是亚当写的呢?”
夏米看着摆在面前的书稿,有些怀念,却没有吐露真相,夏米说这些都是亚当写的,蕾奥妮却怀有疑虑。
她有个大胆的猜测,夏米不愿意承认,蕾奥妮决定从尼尔下手,毕竟比起看似天真好套话的夏米,尼尔更容易被攻破防线,没办法,人类的精神总是比机械脆弱。
在调取尼尔的等待时间里,蕾奥妮离开了审讯室,靠在水房走廊喝了杯咖啡。弗兰站在她对面摆弄着手里的打火机,他从蕾奥妮那里没收的,她还以为他早就丢掉了。
他只是在点火玩,很慵懒,百无聊赖。
“你变了。”蕾奥妮抿着咖啡说,“有点情绪化。”
弗兰笑笑,“我麽?”
“最近你总是在生气,你怎麽了?”
“没在生你的气。”弗兰挤到她身前,垂头亲亲她,他的目光带着淡淡的宠溺和疼爱,像在呵护一只幼犬,让她酥酥麻麻的,声音也软化了,“那你生什麽气?”
“我看起来在生气?”
“有些,你对这个案子兴致不高,我还以为你会很关心亚当的。”
弗兰却说:“我只是觉得有些失望。”
“你也认为亚当利用了夏米,不止这一次麽?没准他很多文稿都是夏米帮忙创作的。”蕾奥妮皱着眉说,“人类利用AI进行创作肯定是欺诈,但是……你认为借用他人的大纲和灵感生成的文本算是独立创作吗?还是机械性的?夏米真的有独立写作的能力?”
“界限模糊,但不论是哪个,夏米和尼尔都得归还出版社的损失,如果真相揭露,第三卷也必须收回停售。”
蕾奥妮瞧瞧弗兰,他询问般冲她笑笑,她一撇嘴,似笑非笑地说:“某位高等的人工智能越来越像低等的人类了。”
弗兰知道她在说他。他捏捏她的後腰,痒得蕾奥妮向他的怀抱躲去,很快就演变成了紧紧相拥。
蕾奥妮贴在他的肩膀,有些难过地说:“夏米很崇拜,也很信赖亚当,它意识到自己被利用了吗?如果它知道,岂不是很可怜?”
“在我看来,它很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嗯?”蕾奥妮擡起脑袋打量他,“你们聊过?我怎麽感觉它总是看你,好像认识你似的。你还有机器人朋友?”
“我没有朋友那种东西。”
“怎麽会,我就是你最忠诚的朋友。”蕾奥妮笑着说,“但我不想你交朋友,才不要分走你的注意力。”
弗兰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好起来,他吻着蕾奥妮的发顶,低声道:“我只属于你。”
蕾奥妮先是甜丝丝的笑了,然後又有些惭愧,她靠在他的肩头,想起夏米谈起亚当时“眉飞色舞”的样子,她又为夏米丶甚至弗兰感到了一丝不值当。
可人类就是这样自私,即便是利用和欺骗,也想要享受崇拜和喜爱,蕾奥妮也是这些人之一。
听到审讯室传来声响,弗兰才轻轻放开她,蕾奥妮看向尼尔的背影,却没有前进,弗兰安慰:“去吧,别担心。”
“或许我错了,或许他们没那麽罪大恶极,我们在帮出版社,帮助可恶的资本。”
“张不是说过,做警员,真相并不重要,解决问题才是最终目的。”弗兰鼓励道,“别怀疑你的正义性,你只是尽了自己的职责。”
“感谢你的鼓励,我亲爱的搭档,但是你引用张的名言,这点我很不喜欢。”
弗兰笑着用手指的路径封住了自己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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