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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 雨(第1页)

祈雨

第二十九章福成老汉总算被保释出来後。明子奶这几天一直在为筹措保人的钱焦急着,她知道户家兄弟长毛老汉跟周围的人熟络,于是找到了他。明子奶说:“他叔,我们家的情况你该晓得,除了那几垧干山地,再没别的东西出腾了,我跟莲莲她妈商量过,为了酬谢人家,眼下也顾不得那麽多了,得下个狠心拿出两垧,典也行卖也行,只要能凑到十来块现洋就成。我今儿请你来,就想你人熟些,托你在周围打问一下,尽快能找到个下家来,好把保人的银钱及早打凑的给人家送去,我不能让他干大大包大揽为我家作难。”长毛老汉握着烟袋不停地咂巴着,焦心与凝重的面色,被那一团团烟雾遮掩得严严实实。亮亮他奶的话,让他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答应麽,不好;不答应麽,也不好。他深知,对于庄户人家而言,除了身家性命,还有什麽能比土地更为重要的呢?不错,保人固然是火烧眉毛的事,但真要把这点地就这麽给典了卖了,福成哥一家老小,往後又靠什麽过日子了呢?人常说,宁瘦一身肉,不舍半分田。土地,那可是庄稼人的命根子呐,帮人典田卖地,那跟帮人卖儿卖女有什麽两样!可是,眼下用钱要紧,若要不走这条路,又能在哪里凑得到钱呢?常听人说壮士断腕儿的故事,不断腕儿咋能保得下来命呢?再想想,福成他娘过去对自己也是有过大恩的人,当年若是没有福成家老婶娘的照顾喂养,他这个刚没了娘的娃怕是不定能活得下来的,如今福成哥吃了这个官司,紧要关头,我能站在干畔上袖着手看吗?不能,人得知恩图报,不能没有良心啊!长毛老汉也是个苦命的人,打小就没了娘,以後老婆又死得早,没留下一儿半女,如今老汉孤身一人,家中的全部家当,除了那两孔破窑,破窑後面的那两垧地,还有早先他为自个死後备下的那口棺材,再就是那条和他形影不离的老黑狗了。盘算来盘算去,长毛老汉觉得,为了能把福成哥搭救出来,即便自个再作难,这个忙也得帮,他把烟灰往鞋底子上一磕,收起了烟袋,语气沉稳地说:“福成嫂,保我哥的银子钱,你…

第二十九章

福成老汉总算被保释出来後。明子奶这几天一直在为筹措保人的钱焦急着,她知道户家兄弟长毛老汉跟周围的人熟络,于是找到了他。

明子奶说:“他叔,我们家的情况你该晓得,除了那几垧干山地,再没别的东西出腾了,我跟莲莲她妈商量过,为了酬谢人家,眼下也顾不得那麽多了,得下个狠心拿出两垧,典也行卖也行,只要能凑到十来块现洋就成。我今儿请你来,就想你人熟些,托你在周围打问一下,尽快能找到个下家来,好把保人的银钱及早打凑的给人家送去,我不能让他干大大包大揽为我家作难。”

长毛老汉握着烟袋不停地咂巴着,焦心与凝重的面色,被那一团团烟雾遮掩得严严实实。亮亮他奶的话,让他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答应麽,不好;不答应麽,也不好。他深知,对于庄户人家而言,除了身家性命,还有什麽能比土地更为重要的呢?不错,保人固然是火烧眉毛的事,但真要把这点地就这麽给典了卖了,福成哥一家老小,往後又靠什麽过日子了呢?人常说,宁瘦一身肉,不舍半分田。土地,那可是庄稼人的命根子呐,帮人典田卖地,那跟帮人卖儿卖女有什麽两样!

可是,眼下用钱要紧,若要不走这条路,又能在哪里凑得到钱呢?常听人说壮士断腕儿的故事,不断腕儿咋能保得下来命呢?再想想,福成他娘过去对自己也是有过大恩的人,当年若是没有福成家老婶娘的照顾喂养,他这个刚没了娘的娃怕是不定能活得下来的,如今福成哥吃了这个官司,紧要关头,我能站在干畔上袖着手看吗?不能,人得知恩图报,不能没有良心啊!

长毛老汉也是个苦命的人,打小就没了娘,以後老婆又死得早,没留下一儿半女,如今老汉孤身一人,家中的全部家当,除了那两孔破窑,破窑後面的那两垧地,还有早先他为自个死後备下的那口棺材,再就是那条和他形影不离的老黑狗了。

盘算来盘算去,长毛老汉觉得,为了能把福成哥搭救出来,即便自个再作难,这个忙也得帮,他把烟灰往鞋底子上一磕,收起了烟袋,语气沉稳地说:“福成嫂,保我哥的银子钱,你不要担心,有我呢。”没有别的辙子,他决意卖掉了他那口棺材,帮着把这笔保人的钱先给凑上。

“啊,你说什麽?”亮亮奶以为是自个耳背听差了,“他叔,你刚才说甚来着,我没听清楚?”亮亮娘愣住了,目瞪口呆的样儿。

亮亮他奶往近挪了挪:“他叔,你说的意思我没解开,你是说我家的地你打算买下来,或是你打算怎麽着?你给我交个底儿,眼下用钱是铁定了的,地想保也保不住了。”

长毛老汉晓得,福成嫂子是个心气硬铮的女人,向来不爱沾抹谁家的,哪怕是一丁点儿的东西,既然她已问到这一步了,要是照实说了,她肯定是过意不去的,于是说:“我是这麽想的老嫂子,你们既然要变卖,那就卖给我得了,价钱好商量,时价是多少,你们就按时价划出多少地得了;不瞒你们说,我觉得你们那块地,背风向阳,风水倒是不错,我看啊,哪天我死了就埋在那里,蛮好的。眼下,我有一口棺材,独幅的松木,头些年给八块现大洋人家都不卖,我又添了两吊黄钱才买下,迩个我看麽,就是急着出腾,卖个七八块还是可以的,我门前的那两棵榆树,我想一起都给出腾了,先给你们应急着,以後你们要是有了力量,想把它再赎回来,我麽不是外人,好商量。”

亮亮奶愣了一阵後朝着亮亮娘说:“我看你大叔估划的也对,咱家的地麽,悬顺是保不住了,卖到你叔手里求之不得,总比卖给另下旁人心里好受些,亮亮妈你说呢?”

亮亮娘勉强点了点头,可心里却难过得厉害。唉,地可不是别的什麽呀,出腾容易再置难,这一卖怕是下辈子也难赎回来了,天哪,我咋是这麽个吃狗屎受驴罪的命啊!她怕婆婆看见自己凄苦的面色不好受,于是将脸转了过去。

亮亮他奶咬了咬牙说:“他叔,这事就这麽办吧,罢了找个人写上个字约,虽说我们是户里亲近的,也不能没个凭据,该怎麽着就怎麽着,按老规矩。”

农历七月十五就要到了,这天是鬼节,按照白龙镇的习俗,无论如何得准备顿好吃的饭食,即便是没有鲜美的羊羯子肉,也该磨些新麦面,或蒸馍馍烙饼子,或压饸饹揪面片儿,最好再宰上一只鸡,来上两个家常小炒,或者做一锅肉臊子大烩菜。然而,大灾之年的七月十五,李家老庄没一家能有这样的口福,李福成家就更不用说了。

亮亮奶对亮亮娘说:“七月十五是个大节日,咱们好歹也得过呀,没得好饭吃,粗黑面饸饹也得吃一顿吧,都熬了半年了,也该让孩子们吃顿饱饭了,要不然看着别人家过节,还不得把咱俩娃爱疯!”

“行呢,”亮亮妈说,“咱家干榆树皮还留着两捆,只怕是杂合面不够,上回我高家干大拿来的黑豆,我抠掐下一点儿,再折凑一点别的,能够一顿。”

一连几天,婆媳俩都在为七月十五这顿过节饭忙活着。先是将榆树皮剁碎,又搜寻得多半升秕大麦,半簸箕蒿草籽,连同先前的半升黑豆,掺和在一起磨出了三升榆皮杂合面,不管歪好,让一家人欣喜的是,这顿过节饭总算是有了着落。亮亮早就馋上了这顿榆皮饸饹面,头两天就高兴得直跳蹦子,见了小夥伴便兴奋地说,哦,要过节嘞,吃饸饹面嘞!

七月十五这天中午,他娘轧的第一床饸饹刚出锅,他奶便给亮亮和莲莲各捞了一碗,还摩挲着亮亮的头说:“亲娃,今儿过节给你俩管够吃,不够跟奶奶说。”

莲莲到底还是比亮亮懂事,看见盆里没有多少面,慢腾腾地只吃了一碗就推辞着说她吃饱了。她娘知道她没饱,又给她捞了一碗。可亮亮却不作假,蹲在门口咝喽咝喽地吃完了一碗又一碗,连住吃了四碗,还背着大人把莲莲姐舍不得自个吃让给他的小半碗也吃了。他娘看见亮亮已经打上了饱嗝,还瞅着面锅不走,便说:“憨娃哟,不是妈不给你吃,妈是怕把你吃坏了,榆皮饸饹这东西顽,不好消化的。”

亮亮隔了一会,又到奶奶跟前旋磨着要吃,奶奶心疼不过,便把自个碗里的半碗面也背着他娘给了他。亮亮前後合共吃了五碗多饸饹,吃得直抻脖子,坐也不得,站也不得,只得靠在门前的那棵老榆树上直喘粗气。

尽管这样,当时倒没觉出有太大的事儿,可到了夜里,亮亮渐渐觉得肚子鼓胀疼痛起来。一大早,他娘说:“亮亮快上茅房去,肚子疼,屎憋的!”

亮亮在茅房蹲了好大一阵儿,脸憋得通红,却愣是一点儿也拉不下来,难受得直叫唤:“妈哟,我巴不下来,妈哟,憋死我啦!”

听到亮亮在喊叫,他娘赶紧跑了出去,扳转屁股一看,只见娃的肚子胀得硬梆梆的,屁股门儿撑得老大,屎蛋儿紧紧卡在里面,他娘心头一紧,哎哟,我娃真的被绉住了。

“亮亮别哭,妈给你掏一掏,你忍住,不怕的。”情急之中,他娘用食指朝亮亮的彀门儿里面抠了抠,觉出屎蛋儿跟石头一般坚硬,刚使劲掏出了两颗,血便流了出来,疼得亮亮“妈哟老子”直叫唤,而屁股门深处的硬屎蛋儿却纹丝不动。

他娘把亮亮赶紧抱回到炕上,他奶一看,哎哟我的老天爷,娃这下可是绉得不轻,别哭亮娃,等奶奶给你想办法。他奶跟亮亮娘说,快寻点儿麻油来,麻油能通便。他娘提起油瓶,半天没折出几滴。没法子,只得去几家凑了不满一盅儿,他奶乖哄着说:“亮娃,你把这盅麻油喝下去,喝了就能把肚子里的硬巴巴催出来。”

亮亮端起盅子喝了下去,但过了好长时间,依然不见效果。连住两天亮亮疼得在炕上直打滚,他爷觉得事情大了,说快到庙上请田道士去,再这麽憋下去怎麽得了,亮亮娘赶紧跳下炕,直奔了老君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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