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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他的救世主（第1页）

43他的救世主

原来何东南的父母和妹妹都死于一场空难。那是一个暑假，一家人早早约好了一起去夏威夷，当时入职了一家医学机构的何东南正在埃及参与重要项目，已经有半年没回加拿大了，是他灵机一动邀请他们来埃及旅游，结果惨剧发生——这是叶楚从何东南的语无伦次里总结出来的，陷入应激状态的他嘴里全是碎语，有效信息需要从无量无意义的哭嚎和“妈妈”“爸爸”“是哥哥错了”“熬不下去了”“我好难受”“想死”“好想死”“想见你们”“我好怕”的字句之间提取——他之所以这麽有钱，看来是获得了天价赔偿。她终于看明白了他，此时的他不再复杂丶厚重，充满谜题了，他是这麽透明丶易碎，像散了一地的糖渣。他在无意识地以手掌击打自己的头，叶楚试图拉开他的手，但他力气很大，而且浑身都很抗拒，一直在往後躲，她于是把他的头抱进自己怀里，不住地轻拍他的後背。“别怕，我在这里，没事了，别怕……”她不知道该怎麽安慰他，因为他说了很多遍“我怕”“我好怕”所以她嘴里脱口而出了许多遍“别怕……”他的身体越来越蜷缩，像是要缩成一粒灰，凭空消失一般，他嘴里胡言乱语：“没有人爱我，不会有人爱我了。”他力气好大，比平时大得多，或许人在发病之後连力道也会失控，叶楚拼命想要将几乎要闭合的他给掰开，像是以一己之力在拉开巨大的城门，她捧着他的脸不断地唤他名字，“何东南，你看着我——”她想要把他从梦魇的黑洞里拽出来。终于能看见他失焦的眼睛了，不是她所熟悉的清透湖面，而是藏满了枯叶杂草的漩涡，他泪流满面地说：“都不在了，他们都死了，是因为我，是我害的，我不配，我活着和死了没有任何分别……”“我会爱你。”叶楚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何东南不再低下头去，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她再度用很严肃的口吻说：“我爱你。”他眼里的浑浊散去了一些，不断往外涌出的泪水也终于只是挂在眼眶，像是大雨骤停。他眨了眨眼，有些难以置信又充满期盼地看着叶楚，他终于“看着”她了，不再好像是…

原来何东南的父母和妹妹都死于一场空难。

那是一个暑假，一家人早早约好了一起去夏威夷，当时入职了一家医学机构的何东南正在埃及参与重要项目，已经有半年没回加拿大了，是他灵机一动邀请他们来埃及旅游，结果惨剧发生——这是叶楚从何东南的语无伦次里总结出来的，陷入应激状态的他嘴里全是碎语，有效信息需要从无量无意义的哭嚎和“妈妈”“爸爸”“是哥哥错了”“熬不下去了”“我好难受”“想死”“好想死”“想见你们”“我好怕”的字句之间提取——

他之所以这麽有钱，看来是获得了天价赔偿。她终于看明白了他，此时的他不再复杂丶厚重，充满谜题了，他是这麽透明丶易碎，像散了一地的糖渣。

他在无意识地以手掌击打自己的头，叶楚试图拉开他的手，但他力气很大，而且浑身都很抗拒，一直在往後躲，她于是把他的头抱进自己怀里，不住地轻拍他的後背。

“别怕，我在这里，没事了，别怕……”她不知道该怎麽安慰他，因为他说了很多遍“我怕”“我好怕”所以她嘴里脱口而出了许多遍“别怕……”

他的身体越来越蜷缩，像是要缩成一粒灰，凭空消失一般，他嘴里胡言乱语：“没有人爱我，不会有人爱我了。”

他力气好大，比平时大得多，或许人在发病之後连力道也会失控，叶楚拼命想要将几乎要闭合的他给掰开，像是以一己之力在拉开巨大的城门，她捧着他的脸不断地唤他名字，“何东南，你看着我——”她想要把他从梦魇的黑洞里拽出来。

终于能看见他失焦的眼睛了，不是她所熟悉的清透湖面，而是藏满了枯叶杂草的漩涡，他泪流满面地说：“都不在了，他们都死了，是因为我，是我害的，我不配，我活着和死了没有任何分别……”

“我会爱你。”叶楚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何东南不再低下头去，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她再度用很严肃的口吻说：“我爱你。”

他眼里的浑浊散去了一些，不断往外涌出的泪水也终于只是挂在眼眶，像是大雨骤停。他眨了眨眼，有些难以置信又充满期盼地看着叶楚，他终于“看着”她了，不再好像是失明的人。

叶楚看他此时此刻的脸，比起18岁时更脆弱得多，他是真正孤立无援了。她肯定地点点头，是对他也是对自己，她下了决心了：“我爱你，何东南。”

这天晚上何东南反反复复不断地确认“是真的吗？”“你再说一次。”“你确定吗？”像是在说梦话，而叶楚则不厌其烦地回应“是的，我爱你”不断地丶一次又一次的，她感觉自己是在含着这三个字入睡，在眼皮终于再也睁不开的时候，她见到他总算是笑了。

何东南这一觉睡得很沉，叶楚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了，他还在睡，她看着他的睡颜感到他这个人的存在感比昨天要清晰了很多，她似乎能见到他灵魂的重量了，所以他现在才睡得这麽沉丶沉得半个人舒舒服服地陷进床里。

叶楚坐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地面上在轻晃的阳光，她觉得有什麽变了，但不知道是往好的还是坏的方向，而且她也说不明白是什麽变了。之前面对何东南，她感到自己是追随者，是可以全身心坠入而不顾後果的人，现在面对他，好像她成了用双手接住他的人，她才是那个紧抓着一个下坠者的救世主。

她又看一眼何东南，低头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後下了床去楼下做午餐，虽说是“做”但其实只是把冰箱里的西红柿丶香肠丶奶酪和吐司组合成三明治。

自己吃完了之後，她端着托盘上楼，见到何东南还没有醒，可能昨晚的一通发泄让他掏空了气力，也可能在世上独自漂浮的他终于有了抓手，这会儿能放心地睡了。她把午餐放在床头柜上，留了张便签说她去公司了。

这一天叶楚都过得恍惚，她突然感觉自己肩上有负重了。何东南如此沉重的遭遇是她叶楚能负担的吗？她自己还是一个轻飘飘的人。

他没了家没了家人——她应该给他吗？——应该吧。

因为他爱她，她也爱他。相爱的终点是什麽？不就是相守吗？她面对他的痛苦也能感同身受丶也能撕心裂肺，所以她可以确信自己是爱他的，可是……

可是她为什麽又在害怕？在怕什麽？她不明白。

“叶总——叶总——你看这个方案可行吗？”

策划部的人追问个不停，坐在老板桌後面的叶楚感到眼压升高，有些想吐，她闭上眼长叹了一口气，往後仰倒在老板椅里也是有些发邪火地怒问：“这不是应该去问孙老板吗？我记得这是他提出来的。”

“找不到他人。”

还是一如往常的答案。

她发微信给他：“你别忘了这公司是你要开的。”也是一如往常，他不回复。这期间她给宋铁岚发微信，她还会回呢，虽然都是“嗯”“好”“ok”之类的短语，但至少句句有回应。

出了公司後，她想碰运气去孙新策家里看看，如果他人不在，那也可以去找一下宋铁岚。她有些後悔这麽久没回去，不回去的日子越多，越是难回去了，仿佛她再也不会回去了似的。她去网红甜品店排了半小时的队，提了两袋子才敢出发，心情紧张得不像是要回自己家，却像是个被判了刑想去求减刑的人。

这一路上她打着腹稿，想要和宋铁岚重归于好，她隐约知道自己为什麽会叫她那麽生气，但又不是特别明白，至少她希望俩人能把话说清楚。只要她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不知道也没所谓——她都愿意道歉，好好的丶非常认真地道歉，说一万句对不起也行，因为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她这个朋友。

在单元门口她就听到了楼上的人声鼎沸，她擡头循着声源上楼梯，发现是来自孙新策家的，他家在开party所以有音响声从门里泄露出来，有几个人在倚着走廊的扶手抽烟，云雾缭绕中，他们发现了叶楚，其中一个脖子上有纹身的男网红是认识她的，他举手打招呼：“姐，你也来啦！”说罢就擡腿往後踹了踹门。

以为有新客人到来的孙新策就从门里出来了，他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头发又恢复了银光流动的全白色，身上穿着有破洞设计的枪灰色T恤，宽松的黑色工装裤和有铆钉装饰的中筒靴，他变回了那个眼神冷淡丶表情疏离的孙新策，即使在看到叶楚的脸时，他也没有什麽波动。

他收回视线，对纹身男说：“我没邀请她。”

“孙新策！你为什麽不回我微信？”叶楚却叫住他。

他挑衅地反问：“我为什麽要回？你是我什麽人？”

几个抽烟的人看气氛不对，都转身回了屋里，把场地让给他们。

叶楚向前一步，能闻到孙新策身上呛人的烟酒气味，她皱起眉头说：“你这是演哪一出？自暴自弃？”

“我为什麽要自暴自弃？为了你？别搞笑了。”孙新策摇了摇手里的啤酒瓶，他手腕上的手链也跟着晃了起来，他不屑地笑起来，“以後我跟你的关系就是同事，不对，我是你老板，我跟你不是朋友，你不要再找我，别跟我说话，别烦我——”

“你发什麽颠？我们这麽多年的朋友，你就这样？”叶楚红了脸，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难过，她的声线有些发颤，“我不懂我做错了什麽，我就一定要如你的愿，配合你的想法，满足你的需求吗？我还是很在乎你，我不想改变，想我们还是朋友……”

孙新策也上前一步，以几乎要亲上去的距离看着她的眼睛恶狠狠地说：“叶楚，我不是你可以喊过来我就过来，喊我滚我就滚的狗。”他往後退一步，喝了一口酒，眼里的恨意化开了一些，似乎深情要占上风了，但嘴里却是苦笑，“这个世界不可能全都如你的意！叶楚，你不能这也想要，那也想要。”

直到孙新策回到了门里，叶楚还在原地自问：我想要什麽了？我想要的不就是普通人都有的东西吗？爱人丶朋友，亲人丶家。谈不上错，更谈不上奢侈。她昏头昏脑地转过身去，掏出钥匙打开自己家的门，在见到宋铁岚的脸之前，她首先注意到的是坐在沙发上的女人——是林羽雨——这个人为什麽在这里？她不是应该从她和宋铁岚的人生线上彻底消失了麽？

她不自觉充满敌意地问道：“你在我家干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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