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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饺子
事到如今,仁青不忍回忆那一天。然而往事如同刻拓印在眼皮内侧,但凡阖眼,便又一次看见奶奶端着盖垫站在竈台前,向沸水中滑入一颗颗浑圆的饺子。奶奶,他一次次在想象中嘶喊。仁青瞥见奶奶耳後翘起的枯发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看见她洗得泛白的套袖,粗糙开裂的十指……老人就在咫尺,栩栩如生,他甚至闻见她袄上樟脑的气息——只是无论他如何哭喊,残像中的奶奶从未回过头来。仁青说过,他讨厌冬天。尽管年幼,却也隐隐察觉“贫”“寒”二字永远是缀连在一起。富裕的人家总能寻到取暖的办法,而穷苦的,只能跟老天生靠。吃不饱,穿不暖,天黑後灯也不舍得多点,除了睡觉再没别的消遣。遥遥寒冬,日日都是煎熬。他尤其怨恨这个冬天。地荒了,树上的叶落了,奶奶耳垂上的金耳环也跟着没了。那是奶奶的嫁妆,带了几十年,仁青原以为会跟着奶奶入土。今年,他的衣裳也坏得快。顿顿玉米饼子,可个头还是自顾自地窜起来。他恨自己不懂事,都这麽个节骨眼上了,怎麽还不知死活地长身体。脚也变大,袜子不是漏了後跟,就是前头被大脚趾顶破。买不起新鞋,就把旧单鞋的後跟锤软,趿拉着穿。冷就多套两双袜子,鞋底塞上几层苞米皮子。雪落下来的时候,奶奶带着他,开始了漫长的乞食。老人牵着他的手,一家家地去敲门作揖,讨点米,讨点饭,讨点陈年的麦种。仁青看着奶奶皱巴巴的脸上堆出笑来,她说行行好,可怜可怜。仁青低下头去,不敢看她的笑,看了想哭。但他一路忍下来了。晚上,他坐在炕洞前听奶奶讲曾经的苦难。说再苦再难也总有个头,人的气运是转的。特别是金叔叔的那番话给他提了口气,他一页页撕着日历,撕到了底,有些慌。可奶奶劝,说没事,到时候再买本新的。“旧日子翻篇,好日子又重头开始了。”转眼,进了腊月门,老庙村的男女老少不再提李友生的事情。并非是遗忘,只是暂时的搁置。家家户户放下地里的事情,忙起年来。在外打工的也陆续归来,一张张老面孔套上新…
事到如今,仁青不忍回忆那一天。
然而往事如同刻拓印在眼皮内侧,但凡阖眼,便又一次看见奶奶端着盖垫盛放饺子的盖帘站在竈台前,向沸水中滑入一颗颗浑圆的饺子。
奶奶,他一次次在想象中嘶喊。
仁青瞥见奶奶耳後翘起的枯发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看见她洗得泛白的套袖,粗糙开裂的十指……老人就在咫尺,栩栩如生,他甚至闻见她袄上樟脑的气息——
只是无论他如何哭喊,残像中的奶奶从未回过头来。
仁青说过,他讨厌冬天。
尽管年幼,却也隐隐察觉“贫”“寒”二字永远是缀连在一起。
富裕的人家总能寻到取暖的办法,而穷苦的,只能跟老天生靠。吃不饱,穿不暖,天黑後灯也不舍得多点,除了睡觉再没别的消遣。遥遥寒冬,日日都是煎熬。
他尤其怨恨这个冬天。
地荒了,树上的叶落了,奶奶耳垂上的金耳环也跟着没了。
那是奶奶的嫁妆,带了几十年,仁青原以为会跟着奶奶入土。
今年,他的衣裳也坏得快。顿顿玉米饼子,可个头还是自顾自地窜起来。他恨自己不懂事,都这麽个节骨眼上了,怎麽还不知死活地长身体。
脚也变大,袜子不是漏了後跟,就是前头被大脚趾顶破。买不起新鞋,就把旧单鞋的後跟锤软,趿拉着穿。冷就多套两双袜子,鞋底塞上几层苞米皮子。
雪落下来的时候,奶奶带着他,开始了漫长的乞食。
老人牵着他的手,一家家地去敲门作揖,讨点米,讨点饭,讨点陈年的麦种。
仁青看着奶奶皱巴巴的脸上堆出笑来,她说行行好,可怜可怜。
仁青低下头去,不敢看她的笑,看了想哭。
但他一路忍下来了。
晚上,他坐在炕洞前听奶奶讲曾经的苦难。说再苦再难也总有个头,人的气运是转的。
特别是金叔叔的那番话给他提了口气,他一页页撕着日历,撕到了底,有些慌。
可奶奶劝,说没事,到时候再买本新的。
“旧日子翻篇,好日子又重头开始了。”
转眼,进了腊月门,老庙村的男女老少不再提李友生的事情。
并非是遗忘,只是暂时的搁置。
家家户户放下地里的事情,忙起年来。在外打工的也陆续归来,一张张老面孔套上新衣裳,重新出现在乡间的土路。
郑裕民是村长最小的弟兄,在县城里干活,前两天也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盒食品返乡。
从前的夥计们子凑到一堆闲聊起来,他说了不少城里的新鲜事,对面的发小也找起话题,说到半年前李友生的命案。
“知道,”郑裕民灌了口白酒,嘶嘶哈哈。
“这你也知道?”发小狐疑,一脸的不信。
郑裕民腆着红脸,乜一眼,“哼,我知道的比你还多呢!”
“别听他胡咧咧,”村长郑常明知道堂弟的性子,“他就爱吹牛。”
“怎麽吹牛,我在派出所也有弟兄呢。”
郑裕民迷瞪着醉眼,招招手。
“偷着跟恁们说昂,出去可千万别瞎传。那个疯子早判了,枪毙呢,年底下清算,估计吧,就这两天的事了。”
这不让外传的秘密很快不胫而走,传到仁青奶奶耳里。
闪出人群,奶奶更矮了。脊背蜷起来,一路走,一路缩,等回家跌在凳子上,整个人缩成干巴巴的一粒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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