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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春风一度
李念潼在回上海的前一晚听说了葛秋白订婚的消息。夜深了,一枚细细的月亮贴在蓝紫色的夜空里。溶溶的银光把李念潼从里到外都浸润了一遍。来的时候是满月,走的时候是下弦月,阴晴圆缺就像人生无常。大约是近乡情怯的关系,在码头上和大伯父大伯母告别的时候,李念潼还不觉得心里有多难受。眼看就要到上海了,隐隐约约眺望到天水尽头那黑漆漆的海岸线,这心底却突然七上八下起来。李念潼觉得胸口闷闷的,手脚发软,浑身无力,连晚餐都没有力气吃。到了下半夜,李念潼被饿醒了。不想惊动慧雪,她蹑手蹑脚地离开房间,去往餐厅。守门的西崽告诉李念潼船上餐厅早就打烊,如果她想要吃东西可以到隔壁的酒吧,那边提供热食。走进酒吧,没想到都这个点了人还不少。吧台边,卡座上,男男女女相对而坐。烟雾腾腾的桌球杆架旁,几个男人在玩角子机。舞台上,穿着红色镂空舞衣的女人漫不经心地挥动藕白色的丰满胳膊,沙哑的嗓音唱着不晓得是英文还是法文的歌曲,慵懒得像一只打呵欠的猫。看到李念潼进来,衆人先是一愣,接着若无其事地继续聊天的聊天,打牌的打牌。李念潼不是没有感觉到他们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着浓浓的探究和好奇。毕竟能够进头等舱酒吧的人,在上海多多少少有点身份,知道李家发生的变故。顶着如芒在背的目光,李念潼挥手叫侍应过来,点了一份意大利肉酱面和一瓶香槟。说来也是可笑,刚才在房间里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她还想东想西,患得患失。现在走到衆人前头,反倒是精神起来了,心里的火苗被点燃了似的。“这位李小姐还真有意思,这个时候还吃得下去?我为了保持身材,晚饭都不吃的。”她听到身後女人对自己的评价。“人家是大小姐,天生丽质难自弃,你跟人家比什麽?”她身旁的男人揶揄道。“呵呵,我是没有她那麽好看。好看有用伐啦?男朋友照样去找交际花。”李念潼握着银质叉子的手一顿。“你是说最近和葛秋白打得火热的女明星林月?那也是个大美人。不但人长得好看,歌…
李念潼在回上海的前一晚听说了葛秋白订婚的消息。
夜深了,一枚细细的月亮贴在蓝紫色的夜空里。溶溶的银光把李念潼从里到外都浸润了一遍。来的时候是满月,走的时候是下弦月,阴晴圆缺就像人生无常。
大约是近乡情怯的关系,在码头上和大伯父大伯母告别的时候,李念潼还不觉得心里有多难受。眼看就要到上海了,隐隐约约眺望到天水尽头那黑漆漆的海岸线,这心底却突然七上八下起来。李念潼觉得胸口闷闷的,手脚发软,浑身无力,连晚餐都没有力气吃。到了下半夜,李念潼被饿醒了。不想惊动慧雪,她蹑手蹑脚地离开房间,去往餐厅。
守门的西崽告诉李念潼船上餐厅早就打烊,如果她想要吃东西可以到隔壁的酒吧,那边提供热食。
走进酒吧,没想到都这个点了人还不少。吧台边,卡座上,男男女女相对而坐。烟雾腾腾的桌球杆架旁,几个男人在玩角子机。舞台上,穿着红色镂空舞衣的女人漫不经心地挥动藕白色的丰满胳膊,沙哑的嗓音唱着不晓得是英文还是法文的歌曲,慵懒得像一只打呵欠的猫。
看到李念潼进来,衆人先是一愣,接着若无其事地继续聊天的聊天,打牌的打牌。
李念潼不是没有感觉到他们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着浓浓的探究和好奇。毕竟能够进头等舱酒吧的人,在上海多多少少有点身份,知道李家发生的变故。
顶着如芒在背的目光,李念潼挥手叫侍应过来,点了一份意大利肉酱面和一瓶香槟。
说来也是可笑,刚才在房间里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她还想东想西,患得患失。现在走到衆人前头,反倒是精神起来了,心里的火苗被点燃了似的。
“这位李小姐还真有意思,这个时候还吃得下去?我为了保持身材,晚饭都不吃的。”
她听到身後女人对自己的评价。
“人家是大小姐,天生丽质难自弃,你跟人家比什麽?”
她身旁的男人揶揄道。
“呵呵,我是没有她那麽好看。好看有用伐啦?男朋友照样去找交际花。”
李念潼握着银质叉子的手一顿。
“你是说最近和葛秋白打得火热的女明星林月?那也是个大美人。不但人长得好看,歌也唱得好听。据说上海和南京不少富商政客都是她的入幕之宾。”
另一个男人搭话道,语气里满是兴奋,八成是林月的影迷。
“什麽大明星,长三堂子里出来的能有什麽好东西。”
女人翻白眼。
“你怎麽晓得?你去逛过啊?”
衆人哄笑。
女人朝他脸上啐了一口,道:“要死,吃老娘豆腐啊?我二叔是什麽人你们也是知道的,全上海有名的堂子丶书寓他哪个没去过,哪个红倌人没有弄上手?那林月就是从四马路出来的。也是她运气好,头一个给她点蜡烛的是沪光电影公司的老板。那老头睡了她一晚,第二天就拿出三根金条帮她赎身——你们还不晓得吧。林月是电影公司给她娶的艺名,她在堂子里的名字叫做‘水仙’。跟她一同出道的姊妹叫做‘水香’,现在也自己出来做了。你要是回上海说不定能喊到她的局呢。”
她这番话有理有据,把男人们都说愣住了。
“这个葛秋白还真有意思,放着出身清白的大家闺秀不要,和人尽可夫的交际花同居,听说下个月还打算订婚……啧啧,也不知道怎麽想的?”
李念潼握着酒杯冷笑,是啊,她也想知道葛秋白是怎麽想的。
回想起来,他曾经带她去过一次大上海舞厅。葛秋白搂着自己在弹簧地板上舞了一曲,指着灯火辉煌的舞台,问李念潼台上的人唱得怎麽样。
李念潼当时一颗心都挂在葛秋白身上,这是他们头一次那麽近距离地接触,她的心砰砰直跳,脑子像是一团浆糊,根本没注意到舞台那边的动静。循着他手指的地方勉强投射过去一抹视线,看到的是被十几个穿得花红柳绿的舞娘们包围着的小巧人影。林月的脸上抹得又红又紫,根本看不清长相。
“我知道他怎麽想的。”
一个男人接口。
“快说快说……”
衆人一同催促,男人却卖起了关子,又是装模作样地摇头,又是啧啧叹气。在成功地向同伴讨了一杯酒後,他这才继续往下说。
“男人嘛,都是下半身动物。那个李小姐虽然貌若天仙,但到底是大家闺秀,束手束脚,不懂情趣。林月就不一样了。刚才你也说了,堂子出身。那堂子里的女人可是从小就受到训练的。要说伺候男人的功夫,可以拿博士学位的那种,李小姐怎麽比得上?被葛秋白抛弃也就不奇怪了吧!”
“下作胚!”
女人羞红着脸朝他胸口锤了一拳,旁边的男人们则起哄地发出怪叫。
这叫声传到李念潼耳朵里,简直是在往她脸上抽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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