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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严白晏自幼时起大概就知道自己长在一个什麽样的家里,爷爷专制独权脾气不好,爸爸流风浪荡,不怎麽着家,妈妈抑郁寡欢,常常无瑕顾及他。
自他在家里客厅撞见父亲带人回家乱搞之後,他就被爷爷带到身边养了,但爷爷是个工作狂,一辈子所有的精力都用于开疆扩土,为严氏打下雄厚的基业,对于照顾小孩其实完全不感兴趣,唯一能给的关爱大概就是周末的时候带上他到严氏加班,给他看一份份开发案。
那个时候的严白晏还不到八岁,每天下课後就背着书包到严氏,如玉似的小人绷着一张脸,看谁都冷冷清清的,不吵不闹事不多,严氏员工每次进出办公室的时候都能看见他挺拔地坐在一张小办公桌後面,桌子上堆着几份开发案合同,已经做好作业的书包整齐地放在沙发上,对所有进门的人都十分有礼貌的喊叔叔阿姨,十分招人喜欢,背地里大家都喊他小太子爷。
小太子爷的童年实在是乏善可陈,直到他十一岁那一年,突然有一天下午,他作业还没写完时,一个电话就打到了爷爷的办公室,一向喜怒于形的爷爷接了电话之後难得半晌没吭声,擡头看了他许久。
他不知道就是那天下午,他的第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出生了,随後几年好像破了什麽戒一样,接二连三的,他一共有了四个弟弟妹妹,当然,那时候严白晏还小,他什麽都不知道,只是在爷爷的打量中,神色不安地喊了他一声。
爷爷沉默了片刻难得丢下手里的工作:“要不要出去玩?”
玩?出去玩?玩什麽?跟谁一起?他仰头想了一会,摇了摇头:“我作业没写完。”
下一秒爷爷不由分说地将他从椅子上拽起来,“走吧,我们去游乐园。”
去游乐园只是爷爷一时兴起的想法,实际上爷爷既没带过孩子也没去过游乐园,两人进了游乐园的大门就往那一杵,严白晏被他推了一把,“想玩什麽就玩去。”
他不知道玩什麽,海盗船他害怕,鬼屋也不敢去,没带换洗的衣服不想玩水,他站在原地茫然地看了周围一圈,最终选了个同学口中的听说的:“我想坐摩天轮。”
坐着挺好的,他想。
于是那天下午他做了二十几趟摩天轮,因为他没有说出下一个想玩什麽,在天上他都要坐吐了,太阳晒得他头发晕,好不容易一趟结束他连忙说:“我还想去看海豚。”
于是转道去了海洋馆,凉爽的气息铺面而来。他之前不知道自己喜欢什麽,现在他知道了,他喜欢海洋馆。
海洋馆里有一面巨大的海洋之窗,前面人头攒动,严白晏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只是站在远处看着,又有一个电话进来,爷爷让坐在台阶上不要动,他去接个电话,其实就算是爷爷不吩咐他也不想动,太阳晒得他头晕直到现在都没缓过去,他就坐在海洋之窗前面一排的观赏台上看着海豚与魔鬼鱼在水里遨游。
直到一对年轻的夫妻的身影站在海洋馆前,男的剑眉星目,女的明艳动人吸引了整个场地绝大多数人的目光,偏偏他们还不自知,他们手里牵着一个孩子,还有一个男孩子坐在父亲的肩头上,说实话,那已经过了能坐在父亲肩头的年纪,男孩穿着一身蓝白色背带裤,手臂细长抓着父亲的肩膀,他身量很高,他父亲也是,他坐在父亲的肩膀上几乎挡住了大部分人的视线,男孩也发现了,低声说了句什麽,他父亲就把他放了下来,他的妈妈帮他整理着衣服,他对面站着个男孩不知道跟他说了什麽,小孩突然急眼跳起来追着他打,两人就围着爸爸妈妈你追我赶,最後小孩跑累了一头扑进妈妈的怀里告状,那男孩才不紧不慢凑过去象征性意义的给小孩捶两下。
兄友弟恭,家庭和睦,像童话故事一样。
严白晏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他没有坐过他爸的肩膀,也没有跟父母一起出来玩过,这一幕看得他心里闷闷的。他垂下目光,站起来随着人流往漆黑的通道走,打算换一个地方坐着。
他忘了他爷爷,也忘了自己去了什麽地方,直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坐在一个黑漆没开灯的场馆里,只听见下面水声偶尔哗啦作响,好像有什麽动物一直探出水面,听起来毛骨悚然。
他搓着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调头往身後的门口奔去,却迎面撞上了个小孩。他哎哟一声被严白晏撞得四仰八叉倒在地上,手臂上荧光的束带照出脚边一点点阴影。
“对不起。”他连忙伸手把地上的小孩拉起来,那小孩却拍开他的手,在手腕上按了一下,儿童手臂的灯光一下子就打在他的脸上。
“你是不是眼......”那小孩张口就要骂人,却在灯光亮起的一瞬间消音了,一咕噜从地上翻爬起来:“哥哥,我没事。”
刺眼的灯光照亮了他们身边方寸之地,严白晏看着他身上蓝白色背带裤想起来了,那个坐在他父亲肩头的男孩。
“哥哥,你没事吧,我有没有撞坏你啊。”小孩说话黏嗒嗒的,围着他转了一圈抓着他的手不松开:“哥哥也是来看海豚表演的吗?这里六点就要开始了,你也是提前来占座的吗?”
他想说他不是,但小孩太会自说自话了,先是车轱辘地说海豚表演可好看了,但爸爸妈妈都陪哥哥去看水母,所以他一个人来看海豚,一会说哥哥你叫什麽名字,你真好看。
严白晏低头看了他一会,忽然道:“嗯,不过里面比较黑,我打算出去等会。”
“就是黑才没人啊,一会这里灯亮起来就挤满人了,这里我熟。”小孩不让他走,拽着他一步步走回黑暗里,就着电话手表的灯光找了个前排的位置。
严白晏看了一眼这不上不下的位置,“为什麽不坐前排?”
“坐前面海豚会喷水,滚浪,我不喜欢把衣服弄湿。”小孩抓着他的手依旧不肯放开,灯光从下巴打上来原本是个死亡光线却依旧显得小孩粉雕玉琢的圆圆的眼睛在他脸上转来转去,好像在看什麽珍奇宝物似的,如痴如醉地看着他:“哥哥你真好看。”
严白晏对美貌没有概念,偶尔也会有人用狎昵的目光在他脸上盘旋,他这是第一次收到来自小孩的仰慕,喜悦与偏爱就写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清透无暇。
刷地,场馆骤亮,严白晏被突然亮起的灯光缓晃了眼,只感觉脸颊上被人碰了一下,他猛地仰头後退半步,却见眼前的小孩羞答答地看着他:“这是贴面礼,你要不要当我哥哥?我哥哥可坏了,每天都欺负我,你要是当我哥哥,我可以天天都带你来看海豚。”
“不要。”他的妈妈没有精力再去管一个小孩,还是不要算了。
其实直到後来再见到周悬,他都一直没弄明白,那天周悬是亲了他,还是只是用脸贴了一下他的脸。
初三那年他作为年级第一上主席台讲话,目光四下一扫,就能看见刚升上初中的周悬,站在班级末尾跟一个男孩子不知道在说什麽,笑眼弯起,两人嘀嘀咕咕交头接耳半晌,忽然两人都擡头向主席台看来,他下意识挺直的腰板,把手里的演讲稿念得掷地有声。
他以为周悬见到他,就会像那年在海洋馆遇见时凑上来,毕竟他是个颜控,看他身边围绕着的那些男男女女就知道了,他很自信他的颜值在整个附中无出其右。
如果这次小孩让他来当他哥哥,他肯定不会拒绝,这几年他爸弄出来的私生子就没有一个像周悬这麽可爱的,妈妈也早就不管家里所有的事情,自己住在疗养院里,早知道那时候就答应他了,这样的话他就能排在所有弟弟妹妹的前面。
但周悬没来。
现在想起来,那几年他好像很忙,爷爷去世了父亲接管了家里的公司,小三逼宫妈妈闹过几次跳楼,好几次他还在上课的时候都会被一个电话叫走,他的人生突然开始疯狂加速旋转,他被甩得晕头转向,无暇顾及其他什麽人,
然後在一次歇斯底里闹过之後他好不容易安抚完母亲,准备回家里睡一觉时,推开门却看见小三小四带着各自的孩子在客厅里撕得不可开交,那明明是他的家,却弄得像个随意进出的旅店,他没有进门转身让司机送他去学校。
今天学校文艺汇演不上课,他随便找个什麽地方补个觉都行。
只是没想到顶楼闲置的器材室也会有人进来,两个不知道是什麽年级的小孩弓着腰抱着一身衣服进来。
後面的小孩戴着口罩,咳嗽声不断,手里抱着一身少数民族的衣服求着前面的男孩:“小旋儿你最好了,我这不是生病没办法了嘛,临时根本找不到谁替我,但你是可是看过我所有彩排跟台词的,现在也就只有你顶得上了。”
前面的男孩气鼓鼓地拽过他手里的衣服:“也就只有你了,你记着你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
“好好好。”感冒的男孩难受得直吸鼻子,一边帮着周悬把衣服穿上,通过那落地的裙摆,看得出这是一个反串的角色,严白晏躺在架子後面的沙发上,只能看得到脚边那一点动静。
“不行了。”弄到一半,生病的男孩突然跳起来,“这鼻涕都快流到我嘴里了,我得去找点纸,假发你自己弄吧,我先走了。”
那男孩风风火火走了,留下周悬一边骂人一边不熟练的把裙子穿好,只是戴假发的时候,他看着那一堆毛在头上扭来扭去就是不肯好好的呆着时,只感觉自己火大到了极点。
“要帮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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