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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中衣只褪至肩下,姜见黎一手在胸前捏住衣襟,一手撑着御案跪地侧身,将後背面朝侍御医,“有劳侍御医。”
起初萧贞观目不斜视地专注饮茶,一盏冷茶被她喝得一滴也不剩,再装下去就会露馅,于是才放下杯盏,暗自深吸一口气,往姜见黎跪着的方向看过去。
姜见黎微侧着身,安安静静的垂首跪着,她看过去,只能瞧见肩上一道粗重的疤痕,扭曲可怖,像一只长长的虫子伏在姜见黎的肩头。
肩上尚且如此,萧贞观压根就不敢去想她的後背是个什麽情形。
暗卫回来禀报时,只说孙茂抽了她三十鞭,却不曾想,是这样严重的三十鞭,怪不得要暗卫的药才能吊着一口气。
“侍御医,姜卿伤势如何?”萧贞观嗓音发涩。
侍御医检查了伤痕,又给姜见黎把了脉,“敢问姜主簿,伤口可是会痒?”
姜见黎点头,“不瞒侍御医,伤口自从结痂就发痒难耐。”
侍御医面色顿时严肃起来,“姜主簿这些伤口裂开过?”
“是……”姜见黎小声回答,“不过裂开的不深。”
“姜主簿应当静养才是,怎能动辄就做力气活,”侍御医是位三十岁上下的妇人,少时在乡下也做过农活,一眼就看出姜见黎身上有些裂开的疤痕是怎麽回事,遂语重心长道,“姜主簿的伤口极深,差一点就要见骨,痊愈起来本就费时日,好不容易结痂,如此紧要关头,主簿更应该好生静养,否则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伤口久而不愈,容易落下疤痕!还请主簿将衣物再拉下些,臣为您好生瞧一瞧。”
萧贞观听了侍御医的话,隐约觉得自个儿背上也疼起来,而姜见黎却还在面露犹豫,她不由命令道,“姜卿,讳疾忌医!侍御医还有你我皆是女子,有何看不得的!还不赶紧让侍御医瞧个究竟,以免落下疤痕!”
姜见黎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她忽然间想起来了一件要紧事,这件事她早就忘了,但是方才侍御医那句“旧伤”又勾起了她的某些记忆。
她身上有旧伤,在遇见萧九瑜之前就落下了,後来萧九瑜请了王府最好的医师为她医治,希望能够将她身上的旧伤医好,不落下一点疤痕,她的身子骨被萧九瑜调养了回来,但是那些伤疤早就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再怎麽用药,都还是留下了痕迹。
就如同她走了大运被萧九瑜捡了回来,但从前经历一直都埋藏在她的心底,那种朝不保夕的恐惧不可能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些伤,萧九瑜知道就够了,她不想再让多馀的人看见,不想再节外生枝。
侍御医从前在民间行医,见过讳疾忌医的病人,所以她对姜见黎这样的病人格外有耐心,但是萧贞观没有,她数了五下姜见黎还是执拗地跪着不动,一时气性也翻上来,伸出手倾身去将距离她三尺远的人直接拽了过来,而後双手拎着衣裳的左右两侧一用力,中衣就脱落下去,滑至腰间。
姜见黎没料到萧贞观会亲自动手,错愕地看着她,而她身後的侍御医,也露出了同样错愕的神色。
“姜,姜主簿,你的这些旧伤是怎麽回事?瞧着怕是十多年了……”侍御医惊诧之下说破了他人的秘密,待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姜见黎後背脊骨旁密密麻麻的,蜿蜒交错的,皆是昔日伤痕,萧贞观盯着失神地盯着这些伤痕。
她想问,这些伤是什麽?这些伤是怎麽来的?
然而她怎麽也开不了口。
姜见黎而今十九岁,侍御医言,这些伤已经十多年了,也就是说,她受这些伤的时候,还很年幼。
谁会对一个孩子下这麽重的手?
谁会同一个孩子有着深仇大恨?
若是没有深仇大恨,为何要这般磋磨?
“这些伤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旧伤,侍御医不必在意,”姜见黎背对着二人,开口打破了一殿静默,“侍御医可看仔细了?”
“看仔细了。”侍御医愧疚道。
得到肯定的回答,姜见黎果断将衣裳拉起,穿好,新伤旧伤齐齐被雪白的中衣遮盖住,便谁都无法瞧见了。
姜见黎从地上起身,萧贞观也跟着起身,姜见黎躬身朝她一拜,萧贞观却下意识侧过了半个身子。
“陛下?”
“哦,无事,”此刻萧贞观心乱如麻,她有许许多多的疑问,但是却一个也问不出,她需要自行冷静冷静。
“侍御医既查看过姜卿的伤,可知道该如何用药?”
“臣心中已有数,这便回尚药局为姜主簿调配膏药。”
姜见黎看这情形,应当也用不上自己了,于是请退,萧贞观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就同意了。
姜见黎一走,侍御医也跟着告退,“陛下万安。”
“侍御医,留步,”萧贞观叫住了侍御医,她问,“你能否看出姜主簿背後的积年旧伤是何物所致?”
侍御医叹了口气,“以臣的眼力,只能看出藤条丶芦苇丶树枝这几样,其馀的,臣也看不出,不过都不是刀剑之类的利器,这些伤原不难治,处理得好死不会留下痕迹的,除非……”侍御医顿了顿,萧贞观迫不及待地追问,“除非什麽?”
“除非是受伤後根本没有及时医治,亦或是旧伤尚未恢复就在原先的伤口上添了新伤。”
“朕明白了,”萧贞观靠在凭几上挥了挥手,“你退下吧,记得多配些药送去王府,姜主簿不常回城。
“是,臣告退。”
殿中只剩下了萧贞观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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