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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定睛时,越清音已经跳下长梯,头也不回地摔门进了屋子。
“清音!”他连忙追上去。
越清音踏进房门,一眼看见桌上烧得所剩无几的红烛。
……今夜她摸着黑点灯,都没留意,点了一对原本想要送给她“未来继母”的龙凤花烛。
她回想起来,情不自禁地觉得可笑。
她甚至一度以为那道圣旨是兴旺命火的善缘,可笑,这叫什么善缘?
那些她跑遍融州城的大街小巷、精心选回的礼品仍堆砌在屋子一侧,可她望过去的时候,再也没了踏实、期待的感觉,只觉得满屋子的红彩晃得刺眼。
越清音低下头。
她穿的这身海棠红衣也刺眼。
她胡乱扒下身上的衣裙,丢弃在灰白的地板上,火光昏暗,原本鲜亮的颜色,如今只像一朵枯萎败坏的棠花。
心爱的棠花快死了,越清音混沌的记忆却清明了些。
她想起,那位年迈的礼官宣读完圣旨的那一刻,她听见身边二哥猛乱的吸气声,胡人少年僭越地撑起身,对那礼官喊道:“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她还听见身后许多将士的惊声、叹声,他们震惊、惋惜、窃窃私语。
他们言语中提到慕相玄,他们说这道圣旨是一种“拆散”。
……不,不是的。
越清音麻木地往前走,心里回应道,不是拆散,这是背叛。
待慕相玄追过来推开门,只见房室暗味,少女只着一身雪白里衣,孤零零地跪坐在矮案边上,背影单薄得像片纸。
没来由的心慌,让他全然顾不上冒犯,心焦地冲进屋中。
他屈膝半跪到她身边,试图低头看清她的神情,语调近似央求:“怎么了,你告诉我怎么了?”
慕相玄匆匆检索今夜的事情,大约摸出头绪:“是因为我冲动请旨赐婚?”
他小心地托起她的脸,恳求道:“我知道我当时十分莽撞,若你不高兴,打我骂我也好啊,不要不说话……”
越清音异常冷静地注视着他的面容。
她清醒又悲哀地意识到,于她而言,嫁给肃王并不是一件足以令她心碎的事情。
因为她打小就知道越柳营与慕容家的婚约。
她清楚自己早晚会成为某个慕容氏的新娘,就算不是肃王,也可能是端王、敬王……是一个她没见过几面的男人。
她今夜所有的情绪,迷茫、伤心、失望、愤怒……乃至于眼下近于崩溃的冷静,都是因为请旨赐婚的人是眼前这少年。
——任何人请旨赐婚都可以,唯独他不行。
这执念来得没有根据,只是冥顽不灵地缠绕着她,她甚至说不明白为什么是他就不行。
越清音捏到自己指尖的针线伤口,同时意识到一件非常可悲的事情。
她习惯了受伤就去找他安慰,可今日伤她的人是他,她真是手足无措,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少女失落地坐在烛光下。
也就失落了三息时间。
她的一半鄯善血脉在揎拳掳袖,不许她学着汉人矫情,坐在月下灯里伤春悲秋。
被放养长大的胡人少女,心思朴素,所有处世哲学都是从野阔草原上学来的。
越清音眼神逐渐决然——
她有一枝棠花,曾经非常漂亮,可现在已经烂了。值得惋惜,但不值得她再留着了。
越清音果断伸出手,将一坛酒提到矮案上,对慕相玄说道:“喝酒么?”
慕相玄哑然张了张口,只恨身为男子,压根想不明白姑娘家瞬息万变的心事。
“是我们开封过的女儿红。”
越清音已经抽去苎麻绳:“今夜,就把它喝完吧。”
她的耳边再次响起乌维言古怪的语调。
“若是喝了,你们俩就再也做不成朋友了……”
越清音掀开盖子,闻见馥郁醇厚的酒香。
……原来是绝义酒,来得正是时候。
二哥不愧是她的知音!
她本想寻个碗,可惜手边没有,秉持着待人的礼貌,她客气道:“要就着坛子喝了,你先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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