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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陆湛离开的第二天清晨,林秋把他留下的《数学手册》压在枕头下,便去了食堂。竈房的烟囱刚冒出第一缕烟,李师傅对着笔记本发愁——红烧肉的糖色总炒不好,要麽发苦要麽没光泽。
“火候要像揉面团,得有耐心。”林秋挽起袖子,往锅里倒了勺猪油,冰糖下锅时她没急着搅,等边缘开始冒小泡,才用长柄勺轻轻推,“你看,这时候糖色是琥珀色,裹肉最香。”李师傅蹲在竈前记笔记,铅笔头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交接清单列了整整三页纸。林秋把采购的窍门标在旁边:“王屠户的五花肉要早上去挑,肋条第三根最好;酱油要选带‘酿造’二字的,比勾兑的鲜三倍。”她甚至画了张简易的食材分布图,哪个摊位的鱼新鲜,哪家的豆腐不容易碎,都用红笔圈出来。
“秋姐,你真要走啊?”帮厨的小丫头眼圈红了,手里的抹布攥得发皱。林秋往她手里塞了块刚烤的面果:“又不是不回来,过年还来吃你包的饺子。”
她把食堂的结馀算得清清楚楚,连煤球的用量都标了明细,就是怕自己走後账目混乱。
而後每周六的午後,林秋总会揣着布包往城东走。废品站的铁皮门总敞着条缝,王大爷坐在磅秤旁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在成堆的旧报纸间明灭。“林秋又来了?”他磕了磕烟灰,往身後的麻袋努努嘴,“今早收了批供销社的旧账本,里面混着两本没封面的,你瞅瞅有用不。”
林秋蹲在麻袋前翻找时,望春趴在她脚边,尾巴扫过满地的碎纸。旧账本的纸页泛着油黄,她指尖划过粗糙的纸边,忽然触到片光滑的纸——是本《初中代数》,书脊被老鼠啃了个豁口,前几页还粘着点酱油渍。她把书往怀里一揣,又从布包里掏出块刚烤的红薯:“王大爷,这个您趁热吃。”
穿过两条巷子就是旧货铺,李婶总把收来的旧书摞在柜台底下。“上周说的那本《物理常识》,给你留着呢。”她弯腰从柜台下拖出个木箱,里面的书堆得像座小山,最上面那本缺了封底,内页却没缺页。林秋刚要掏钱,李婶忽然按住她的手:“别给了,你帮我家小子改的作文,老师在班上当范文念了,这书算谢礼。”
她翻开《物理常识》的扉页,发现前主人在空白处画了简笔画——滑轮组旁边画着个小人拉绳子,杠杆原理图旁标着“像压水井的杆”。林秋忽然笑了,掏出铅笔在旁边补了个竈台,配文“炒菜翻锅也用杠杆”,望春凑过来闻了闻,响亮地打了个喷嚏,逗得林秋发笑。
有次在废品站翻到本《英语九百句》,书页被水泡得发皱,字迹却还清晰。她正用布擦书皮上的泥点,王大爷忽然凑过来看:“这洋文有啥用?能当饭吃?”林秋把书小心翼翼地塞进布包:“多学点总没错,说不定以後能用上。”那天回家的路上,她抱着书走得格外慢,生怕颠簸把脆弱的纸页抖散。
旧货铺的木箱里藏着意外之喜。一本《文学概论》夹在褪色的画报里,封面印着烫金的书名,边角却卷得像朵花。林秋用指尖把卷边一点点捋平,李婶在旁边说:“这是前阵子收的教师家的东西,那人说这书比他岁数都大。”她摸出兜里的两块钱,这是攒了半个月的菜钱,递过去时李婶却找了她五毛:“看你实在,少收点。”
最珍贵的收获是本《高中数学复习题集》。在废品站的废纸堆里,它被压在半截水泥袋下,书角都磨圆了。林秋发现它时,望春正用爪子扒拉书脊上的红色。她翻开一看,里面的习题旁写满了工整的批注,用红笔圈出的重点比印刷体还清晰。“这得是个好学生的书。”她对着太阳举起书页,能看见背面透过来的演算过程,忽然觉得像是在跟素未谋面的前辈对话。
每次搜罗到新书,林秋都要回家做“修复工作”。用毛笔蘸着米汤修补撕裂的书脊,把薄纸裁成合适的大小补全缺页,最後用陆湛留下的红绸带捆成捆,塞进床底的木箱。有次补《英语九百句》到深夜,望春把陆湛的军大衣拖到她脚边,她摸摸毛茸茸,裹着大衣继续粘书。
离过年还有一个月时,床底的木箱已经装了半箱书。林秋数了数,从小学课本到高中教材,竟凑齐了大半套。她把《数学复习题集》放在最上面,封面的红漆虽然斑驳,却在煤油灯下闪着光——这是她藏在心里的火把。
望春趴在木箱上打盹时,尾巴总压着本《初中语文》。林秋摸着被狗毛蹭过的书皮,忽然想起陆湛说的“多学知识总没错”,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等他下次回来,说不定也能用上这些书里的知识呢——她这样想着,把新找到的《化学基础》塞进箱子,布包上的补丁蹭过书脊,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在为未来倒计时。
腊月的阳光斜斜地扫过村口的老槐树,林秋踩着薄雪往村里走,布包里揣着本翻得卷边的《蔬菜栽培手册》。上次回村时撒下的菠菜籽刚冒芽,她就被厂里的事绊住了脚,如今算着日子赶来,心里像揣着颗发芽的种子,又盼又急。
温室大棚就搭在村西的河滩地,远远望去像排卧在雪地里的白帐篷。走近了才发现,棚顶的塑料布被竹片撑得鼓鼓的,边缘用土压得严严实实,连风都钻不进去。王婶正蹲在棚门口往炉子里添煤,看见她来,手里的火钳“当啷”掉在地上:“小秋,你可算来了!”
林秋掀开门帘的瞬间,一股湿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混着泥土和菜叶的清香。棚里的温度计指向十五度,比外面高出近二十度,她摘下围巾时,发梢竟凝了层细汗。黄瓜架上挂满了嫩绿的瓜纽,顶花还带着鹅黄的嫩瓣;西红柿秧爬得比人高,枝桠上坠着颗颗青红相间的果子,像串小灯笼。
“你看这黄瓜,”王婶踮脚摘下根顶花带刺的,递到她手里,“按你说的,隔三天浇次温水,果然长得快。”说着眼圈就红了,“刚开始哪懂这些啊,头茬籽撒下去,愣是被冻得没出芽。李大叔半夜往棚里搬炭火盆,差点把塑料布点着,燎了好大一块窟窿。”
林秋捏着黄瓜的手顿了顿,瓜皮上的绒毛蹭着掌心,还带着刚摘下的凉润。她咬了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比露地种的早了整整一个月,还带着股格外的鲜灵。
顺着田埂往里走,芹菜长得齐腰高,叶片绿得发亮。李大叔正蹲在垄沟边疏苗,手里的小铲子用得格外轻:“你教的间苗法真管用,去年密得像草,今年这间距,通风透光,病害都少了。”他指着埂边的薄膜,忽然笑出了声,“刚开始哪会铺这玩意儿?王婶家的老头子把地膜铺反了,太阳一晒全卷成了团,气得她坐在地上哭,说这塑料布比绸缎还金贵。”
最让林秋惊喜的是角落的育苗床。茄子苗刚长出两片子叶,嫩紫的茎秆挺得笔直;辣椒苗的叶片边缘带着点锯齿,绿得像抹了油。“这是留着开春移栽的,”张嫂捧着个陶盆走过来,里面是育好的番茄苗,“按你给的日历,春分前後下地正好。”她指了指盆沿贴着的小纸条,上面用红笔标着浇水的日期,密密麻麻记了半盆,“前阵子没掌握好水量,浇多了涝死半盆苗,我心疼得两宿没睡,後来干脆搬了张竹床守在棚里,半夜起来用勺子一点点往根上滴水。”
验收过半时,林秋忽然在番茄架下发现个小本子。翻开一看,是王婶的“种植笔记”:“x月三日,黄瓜打顶,留五片叶”“x月七日,西红柿点花,用毛笔蘸药水”,字迹歪歪扭扭,却标得清清楚楚。最末页画着个简易的温度计,旁边写着“小秋说,超过二十度要通风”,下面还歪歪扭扭画了个哭脸,注着“那天忘通风,闷坏三棵苗”。
“这棚菜能提前上市,赶在春节卖个好价钱。”村支书蹲在棚外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映着他脸上的笑,“小秋啊,你这主意好啊,今年冬天各家的油盐钱就靠它了。”他磕了磕烟灰,“刚开始推广时,二柱子他娘天天堵着我骂,说我瞎折腾,把好好的土地盖成塑料棚。现在啊,她家的黄瓜长得最好,昨天还往我家送了两根呢。”
林秋望着棚里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当初推广温室菜时,不少人嘀咕“塑料布捂不出好菜”。王婶为了给大棚保温,把陪嫁的棉被都拆了铺在棚顶;李大叔为了赶在降温前搭好骨架,冻裂的手缠着布条还在锯竹片;张嫂更是把给娃扯新衣服的布票换了育苗的营养土……如今看着满棚的青绿,心里像被温水泡过。
离开时,王婶往她布包里塞了把刚摘下的嫩芹菜:“回去炒肉吃,尝尝咱们自己种的。”张嫂则捧来个青西红柿:“别看没熟,炒着吃酸溜溜的,下饭。”林秋推辞不过,怀里的布包很快鼓起来,菜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比任何香料都让人踏实。
望春叼着根黄瓜跑在前面,绿皮上还挂着水珠。林秋踩着雪往回走,忽然想起陆湛的信里说,部队食堂的菜总缺新鲜的。她掏出铅笔,在《蔬菜栽培手册》的扉页写下:“等开春,把温室菜的法子教给部队的同志。”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着远处大棚里传来的笑闹,像支正在酝酿的春曲。
阳光透过枝桠落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亮。林秋摸了摸布包里的蔬菜,忽然觉得这些带着暖意的青绿,和床底木箱里的书本一样,都是攒着的希望——那些曾被冻坏的幼苗,被风掀的棚顶,被泪水泡过的夜晚,终究都长成了沉甸甸的盼头。等到来年,总会抽出新的枝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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