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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鬼与暗箭
入秋的风卷着枯叶,打在谢砚冰的斗笠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牵着雪狮马走在官道旁的密林里,斗笠的纱幔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从云栖阁出发已有五日,离商隐楼越近,周遭的眼线就越密集,昨日在驿站歇脚时,他甚至在茶水里尝出了顾明远常用的“迷魂散”,若非及时察觉,此刻已沦为阶下囚。
“吁——”
雪狮马突然人立而起,前蹄刨着地面,鼻息急促地喷向密林深处。谢砚冰按住腰间的软剑,纱幔後的目光瞬间锐利如鹰——他听见了靴底碾过枯枝的声响,不止一人,且步伐轻盈,显然是练家子。
“出来吧。”谢砚冰的声音透过纱幔传出,带着刻意压低的沙哑,“跟着我三天了,不累吗?”
密林里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五道破空声。谢砚冰侧身避开迎面射来的弩箭,软剑在他手中化作银弧,剑气劈开箭雨的瞬间,他看清了来人的衣着——是云栖阁的青衫弟子服,领口绣着冰棱梅,正是他派去千机阁接应的後备弟子。
为首的弟子叫阿木,是赵伯看着长大的孩子,平时总跟在阿松身後,笑起来有对梨涡。可此刻,少年的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淬了毒的冷:“谢阁主,对不住了。顾长老说,只要拿下你,就能换云栖阁上下平安。”
谢砚冰的剑尖顿在半空,心口像被这声“谢阁主”刺中,疼得他指尖发麻。内鬼……父亲手记里的“内鬼”竟然是他们?是这些他看着长大丶教过抚琴的孩子?
“为什麽?”谢砚冰的声音有些发颤,软剑的剑尖垂向地面,剑气在枯叶上划出浅痕,“云栖阁待你们不薄,阿松他们还尸骨未寒,你们就……”
“阿松?”阿木笑了,笑声里带着扭曲的怨,“他就是个傻子!为了护你这种人送命,值得吗?顾公子说了,跟着他才有出路,能当大官,能摆脱这穷酸的云栖阁!”他擡手一挥,身後的弟子立刻围上来,弩箭直指谢砚冰的咽喉,“别挣扎了,你的灵力被毒箭伤了根基,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谢砚冰看着他们腰间的令牌——是云栖阁的弟子令,上面刻着各自的名字,阿木的令牌边缘还缺了个角,是去年练剑时不小心磕的。那时他还笑着说“缺角的令牌才好认,以後可别再弄丢了”。
原来人心的变,比剑伤还快。
“我再说最後一次,放下弩箭。”谢砚冰的声音冷了下来,软剑重新擡起,冰棱剑气在他周身凝聚,左肩的伤疤被灵力牵扯,疼得他眼前发黑,却让他眼底的清明更甚,“顾明远是什麽人,你们该清楚。他承诺的‘出路’,不过是把你们当垫脚石。”
“少废话!”阿木的弩箭率先射出,箭头泛着青黑,是“牵机引”的毒,“拿下他!”
谢砚冰的软剑舞成密不透风的银网,剑气斩断弩箭的同时,他借力後退,指尖在雪狮马的马鞍上一按,身形如鹤般掠过阿木的头顶。落地时,他的软剑已抵在少年的咽喉,剑刃的寒光映出阿木惊恐的脸。
“说,谁让你们来的?”谢砚冰的声音贴着阿木的耳廓,冷得像冰,“是顾明远,还是……顾承煜?”
提到“顾承煜”三个字时,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收紧,剑刃在阿木的颈侧划出细血痕。他多怕听到那个名字,怕这最後的背叛,也来自那个发过“山河为聘”誓言的人。
“是……是顾长老!”阿木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他说顾公子已经答应了,只要拿到你和琴谱,就分我们一半家産,让我们离开云栖阁!我们也是被逼的!”
谢砚冰的剑刃又近了寸。他看着阿木眼底的恐惧,不像是撒谎。顾明远用“顾承煜答应”当幌子,既借了顾承煜的势,又彻底离间了他和云栖阁弟子——好狠的算计。
“滚。”谢砚冰收回软剑,声音里再无波澜,“告诉顾明远,想要我的命,让他亲自来取。”
阿木连滚带爬地带着人跑了。密林里只剩下谢砚冰和雪狮马,风卷着枯叶掠过他的斗笠,纱幔下的脸苍白如纸。他扶着树干站稳,左肩的伤疤疼得他几乎站不住,却死死咬着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原来被自己人背叛,是这种滋味。比千机阁的毒箭更疼,比顾承煜的“消失”更冷。
“咳咳……”谢砚冰捂住嘴咳嗽,指缝里渗出淡红的血——是强行催动灵力引发的内伤。他从行囊里摸出伤药,刚要撕开药包,就听见身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落叶坠地。
“谁?”谢砚冰的软剑瞬间出鞘。
来人没说话,只是将一个油纸包放在离他三步远的石头上,转身就走。那人穿着黑衣,身形纤细,步履轻盈,消失在密林深处时,谢砚冰只瞥见她腰间的银链——是顾承煜的暗卫阿霜常戴的那条,链尾挂着枚极小的龙纹玉佩。
谢砚冰盯着油纸包,指尖在剑柄上攥出白痕。是顾承煜的人。她来做什麽?送毒药?还是送“劝降信”?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走过去打开油纸包。里面不是毒药,也不是信,是一叠温热的桂花糕,和一瓶金疮药——是云栖阁的配方,赵伯做的桂花糕,上面还撒着谢砚冰爱吃的核桃碎。
谢砚冰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认得这药瓶,是顾承煜在云栖阁养伤时用的,瓶底刻着个极小的“煜”字。桂花糕的香气漫进鼻腔,和记忆里琴房的味道重叠,让他突然想起顾承煜抢他桂花糕时的笑:“甜的东西能安神,你总皱眉,该多吃点。”
“别装了。”谢砚冰对着空无一人的密林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以为送块桂花糕,就能抵消那些人命吗?”
密林里没有回音,只有风卷枯叶的声响,像谁在无声地叹息。
谢砚冰将桂花糕和药瓶扔进行囊,却没立刻离开。他靠在树干上,看着那包桂花糕的轮廓在行囊里凸起,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他恨顾承煜的背叛,恨他带着琴谱消失,可这包桂花糕,这瓶药,又让他想起那些真实的温柔——调琴时相触的指尖,挡刀时温热的後背,誓言时滚烫的呼吸。
这些难道都是假的?
“不可能。”谢砚冰用力闭了闭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他不能再动摇,阿松他们的死,阿木的背叛,都在提醒他:心软是要付出代价的。
入夜後,谢砚冰抵达商隐楼外的小镇。镇子被商隐楼的人严密把控,进出都要查令牌,好在他早有准备——从阿木身上搜出的云栖阁弟子令还能用,只是令牌上的冰棱梅被他用剑气划去,改成了商隐楼的乌鸦纹,乍看之下竟难辨真假。
“站住!”守城的护卫拦住他,手里的长刀在火把下泛着冷光,“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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