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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煜拿着玉佩走到窗边,指尖在血迹上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褪去了白日里的锐利,只剩下一种难以言说的怅然,喉间溢出极轻的气音,像在对玉佩说话:“谢伯父,我找到他了。可他恨我,恨得想杀了我……”
谢砚冰的呼吸瞬间停滞。
恨?他当然恨。恨他带着琴谱消失在千机阁的火光里,恨他让阿松他们的血染红了青石板,恨他此刻拿着父亲的玉佩,做着这副缅怀的模样,却对云栖阁的血海深仇绝口不提。
他正想转身离开,却见顾承煜将玉佩贴在胸口,指尖在窗沿上轻轻敲了敲——是《平沙落雁》的调子,是他父亲最爱的曲子,也是顾承煜小时候总缠着父亲教的曲子。
“等我……”顾承煜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等我处理完这里的事,就带你回去。回云栖阁,回竹林里去。”
谢砚冰猛地後退,後腰撞在帐外的旗杆上,发出沉闷的响。帐内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几乎能想象出顾承煜骤然锐利的目光。
“谁?”顾承煜的声音带着警惕,随即又放缓,恢复了平日的淡漠,“是墨隐先生吗?深夜在我帐外,有何要事?”
谢砚冰贴着旗杆,後背的冷汗浸湿了夜行衣。他能走,以他的身手,此刻脱身易如反掌。可那半块带血的玉佩,顾承煜指尖的温柔,还有那句没说完的“等我”,像无形的线,缠住了他的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出来,斗笠的纱幔依旧遮着脸,声音恢复了刻意的沙哑:“在下……路过,听见公子帐内有琴音,以为公子也爱此调。”
顾承煜已经推开了帐门,月光落在他肩头,银鳞甲的冷光衬得他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先生倒是耳尖。只是这《平沙落雁》,先生觉得,是云栖阁弹得好,还是别处弹得好?”
又是云栖阁。
谢砚冰的指尖在袖中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在下一介布衣,未曾听过云栖阁琴音,不敢妄评。”
顾承煜的目光在他斗笠上停了停,突然擡手,指尖几乎要碰到纱幔:“先生总戴斗笠,莫非是脸上有疤?还是说……有什麽不能让人看的标记?”
指尖距离纱幔只有寸许时,谢砚冰猛地後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怀里的琴发出“嗡”的轻响,是灵力被惊动的震颤:“公子说笑了。在下只是不习惯被人盯着看。夜深了,在下告辞。”
他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几乎是落荒而逃。直到钻进自己的营帐,他才靠在门後大口喘气,指尖的颤抖怎麽也停不下来。
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他帐门外片刻,又缓缓离去。谢砚冰知道是顾承煜,那人没追,也没拆穿,只是像在确认他安全离开。
他走到榻边坐下,月光透过帐缝落在掌心——那里被木刺扎出了血,和记忆里父亲玉佩上的血迹颜色相似。他想起顾承煜抚摸玉佩的指尖,想起那人眼底的怅然,突然觉得心口像被什麽堵住,闷得发疼。
恨意在翻涌,可那半块带血的玉佩,却像个楔子,钉进了恨意的裂缝里。
顾承煜为什麽会有父亲的玉佩?
玉佩上的血是谁的?是父亲的,还是……顾承煜的?
他说“找到他了”,说“等我”,到底是什麽意思?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盘旋,搅得他彻夜难眠。天快亮时,他终于做了决定——他不离开。他要留在这军营里,留在顾承煜身边,找到所有答案。
哪怕这答案会让他更痛,哪怕要看着仇人在眼前运筹帷幄,他也要知道,这半块带血的玉佩背後,到底藏着怎样的真相。
清晨的演武场又响起操练声。谢砚冰抱着琴走到老榆树下时,看见顾承煜的亲卫正将那盒伤药放在树下的石台上,旁边还多了块温热的麦饼,是军营里难得的甜食。
他看着那盒冰棱梅棉絮裹着的药,看着麦饼上印着的浅淡龙纹(是顾承煜帐中食盒的印记),指尖在琴身上轻轻一按。
琴音清越,是《平沙落雁》的开头。
风裹着琴音掠过演武场,高台上的顾承煜猛地擡眼,目光穿过人群,与老榆树下的身影遥遥相对。
纱幔後的眼睛清冷如冰,高台上的目光深邃似海。
他们都知道对方是谁。
他们都在等一个时机。
等一场不得不面对的对峙,等一个藏在血与琴音里的真相。
而那半块带血的玉佩,此刻正躺在顾承煜的贴身锦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随着他的心跳,轻轻颤动,像一声未说出口的丶带着血温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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