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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骤然急了几分,敲得船篷噼啪作响,沈瑾攥着玉佩的指尖微微收紧,方才眼底那层悲悯未散,却多了几分清醒冷定,字字分得明明白白。
你说得没错。
身世凄苦、一生煎熬,值得人心生恻隐,却半分抵不得她手上累累血债,更不能当作肆意加害旁人的借口。
命运待她不公,先帝薄情,深宫磋磨,半生无人依靠,是真真切切的苦;可那些被她蛊毒暗算、构陷满门的忠良朝臣,无辜牵连的老弱百姓,后宫里遭她算计惨死的妃嫔,谁又不曾有自己的安稳日子、骨肉至亲?
先帝亏欠她一人,她却将满腔怨毒泼向整个朝野。
旁人未曾负她,却要平白承受她权欲下的屠戮。人家阖家安稳,只因挡了她夺权的路,便落得满门抄斩;百姓安居乐业,只因她要搅动朝局,便卷入纷争流离失所。他们何错之有,要替先帝的冷漠、她心中的不甘买单?
困于执念是她的身不由己,可举起屠刀,是她自己选的路。
世间苦命之人千千万,深宫孤寂、身世坎坷者不在少数,有人守本心安度岁月,有人藏委屈独善其身,唯有她选择以恶泄愤,以杀谋权。苦难只会让人共情,从来不能赦免恶行。
我心疼她一辈子求而不得,困在怨恨里从未快活一日,那是母子血脉生出的怜惜;但我从未忘记她犯下的罪孽,也从不会为她开脱半分。
当初我暗中拆解她所有毒计,护住朝堂与万民,便是心底清楚一件事:个人悲欢,不能凌驾于万千生灵性命之上。
她的苦,是命运所赐;她的恶,是自己所择。二者不能混为一谈。
后来她冷宫自缢,独自了结一身罪责,是她自己偿还因果;朝廷判她罪妃身份,薄棺葬于荒岗,不立碑不入皇陵,是国法给万千枉死者一个公道。
我往后悄悄北上,为她立一方无字青石,年年秋末祭拜,仅仅是尽为人子的亲缘本分,是念她生养一场的情分,绝非认可她当年所有阴狠手段。
怜惜她半生孤苦,是人心柔软;不纵容她害世之罪,是世道公理。
二者从不会相悖。苦命只能博一声叹息,永远成不了伤害旁人的道理。
暮色漫过皇宫回廊,苏景瑶指尖捻着半枚从太后寝宫拾得的碎玉,玉面之上缠绕着一丝极淡、常人根本嗅不出的阴寒蛊气。
楚君冥一身玄色朝服立在她身侧,墨眸沉得如深潭,方才巡查皇城结界时,他已察觉天地间流转的灵力隐隐滞涩,往日平稳的龙脉气息,竟在皇宫后方的冷宫方向,形成一团扭曲的黑雾。
“不对劲。”苏景瑶先开了口,鼻尖轻蹙,将碎玉递到楚君冥眼前,“这玉是太后贴身之物,上面附着的不是寻常迷香,是域外阴蛊的引子,寻常太医根本分辨不出。”
楚君冥指尖轻触碎玉,一丝凛冽玄力渗入,玉片当即泛起乌青黑气,转瞬又消散无踪,仿佛方才异象只是错觉。他垂眸看向那片黑雾笼罩的冷宫,声音冷沉:“皇城结界三处节点灵力紊乱,方才我布下的探灵阵,凡是靠近冷宫三丈之内,全部失灵。”
苏景瑶心头一紧,想起白日朝堂之上太后看似温和的说辞,句句都在引导他二人调离京畿,去往南疆赈灾,分明是想支开他们。她抬手抚上腰间医针囊,眼底褪去平日温和,只剩警惕:“白日太后刻意留我单独叙话,看似关切,实则一直在试探我识蛊辨邪的本事,想来是怕我看破她藏下的手脚。”
楚君冥抬手按住她肩头,将她护在身后半步,目光扫过四周空荡荡的宫道,连值守侍卫都不见踪影,死寂得诡异:“方才一路走来,沿路宫人、禁军尽数消失,周遭气息刻意被人抹平,对方是早有准备,刻意隔绝此地动静。”
话音未落,远处冷宫深处飘来一缕若有似无的哀鸣,那声响不似活人,反倒带着魂魄被撕扯的凄厉。地面微微震颤,脚下青砖缝隙里,缓缓渗出暗黑色的粘稠雾气,触碰到雾气的廊下花草,转瞬尽数枯萎焦黑。
苏景瑶迅取出银针,指尖飞旋射出,银针没入黑雾之中,片刻便被腐蚀得锈迹斑斑。她神色凝重:“这阴毒之力绝非本土之物,是域外邪魔留下的术法,太后私藏私生子只是表象,她真正勾结的,是域外祸乱。”
楚君冥握紧腰间长剑,周身玄力翻涌,将苏景瑶周身护起:“我们分头查验,你去调取宫中旧档,查清太后早年往来之人,我去冷宫探查黑雾源头,切记万事小心,一旦察觉不对立刻传讯与我汇合。”
苏景瑶点头收好碎玉,眼底藏着一丝冷意:“如今线索已经对上,朝堂暗流、龙脉异动、阴蛊黑雾,桩桩件件都指向太后,这一场藏在深宫的阴谋,该露真面目了。”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分开,寂静宫道里只剩随风浮动的黑影,潜藏着尚未爆的滔天危机。
夜风卷着刺骨的阴寒掠过紫禁宫墙,将整座皇城的喧嚣彻底吞噬。
苏景瑶转身掠向藏书秘阁,裙袂擦过冰冷的白玉栏杆,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声。往日昼夜有内侍值守的秘阁长廊,此刻空空荡荡,烛火全数熄灭,连空气中常年弥漫的墨香古籍气息,都被一股阴冷腥甜的浊气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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