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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第一百五十五章重门
次日一早,朝会之後仍在下雨,淅淅沥沥地没有要停的意思。皇上索性罢了大朝会,改在御书房议兖州案,只留下阎止一人。
兖州一事如今还未宣判,杨淮英身为二品重臣羁押在狱,尚无定论,因此暂时还没有拿到大朝会上供衆臣知道。
皇上靠在椅子里,听着阎止汇报兖州诸事,手中的翡翠珠拈得哗哗作响。
他听罢沉了一会儿,才道:“兖州之事你这次处理的很得当。东甘盐井已封,先废太子相关的人与事必要查清,不可漏放一人。只是杨淮英是要员,朝中根系纵横,牵连甚广,不知多少人都在盯着。你既已接手审讯,务必要审得仔细,令人心服口服才是。”
阎止拱手称是。
“另有一事,”皇上说着,换了只手拿着翡翠珠,握在手里却不晃动,屋里一时安静无声,“衡国公当年在兖州也是查盐井案,却遭十一州联告,其中便有杨淮英。如今你抓了他,若有人说你借今案翻旧案,公报私仇。临徵,你当如何应对?”
御书房中顿时冷寂下去,盛江海在侧目光一落,心中打鼓。昨日封赏还赞誉机警聪敏丶明断有功,不想今日便翻脸不认人,把衡国公旧案的事拿到明面上,来先堵他住的路,这是唯恐阎止借机翻案。
阎止若此时应对有一丝一毫的不得当,罚不罚还要另算,便断不能再接手兖州大案。
阎止面色沉着,躬身拱手道:“陛下,如今的案子与当年的旧案,说到底是一回事。兖州借盐井暴利贪腐,更与羯人勾结以谋暴利,其中痼疾危害,无谓今日往日之说。兖州隐患不除,北关边线难保,当年解决不了的事,如今总要解决的。”
他说着擡起头来,对上皇上的目光:“若有人要质疑此事,臣必当要问,此痼疾当以何法治之?如有人可供良方甚于臣者,臣甘愿拱手而退。”
皇上看着他停顿了好一会儿,一挥翡翠珠示意盛退下去。盛江海心中捏着一把冷汗,关上门时只见阎止立如青松,单是背影一眼望去,便犹见故人风采。
内室重门掩上,屋里只剩下了君臣两人。自从阎止自幽州归来认回了身份,他还是第一次与皇上这样面对面地说话。此时没有外人,他擡眼望过去,皇上不坐在九重金殿上,比他记忆中苍老了很多。
当年杀伐果断的英年帝王模糊起来,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个须发半白的老人,只有双眼依然像鹰隼一样锐利。但敏锐果断之外,疑心与恐惧如同重重的帘幕,将他与无数亲友故人阻隔开来。
“凛川,”皇上开口道,“你离京这麽多年颠沛流离,朕知道你过得很不容易。十几年了,你可恨朕吗?”
阎止垂目道;“臣虽为宗室子,但也先是人臣。身为臣子,行忠君之事便不悔,又何来怨怼之心?”
“你和你父亲长得真的很像,”皇上靠在扶手上看着他,目光中流露着怀恋,更有些其他更加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向什麽人,“朕老了,朕这些日子总是梦见漓王。他问我你过得好不好,如今怎麽样了。凛川,下次若是我见着他,我该怎麽和他说?”
阎止垂下目光,看向地上繁复精美的地毯纹样,金线勾勒栩栩如生,数朵绽放正艳的牡丹如同要脱毯而出,只可惜了无生气。
他沉默片刻,话语里只有冷静,甚至多了一丝不近人情的苍白:“父亲不是在问臣,是在问朝中诸事。漓王殿下挂心政事,一心只愿山河清平。若兖州案审理顺利,能够还诸多死者丶无辜百姓以清白,臣想必当不愧于此问。”
宫门之外雨飘如丝,皇上与盛江海登上城门的箭楼,向远去望去。
傅行州在宫门外等了一早上,这才接上了阎止。两人站在廊下,傅行州低头温柔地同他说了几句什麽,两人都笑起来。他又为阎止系上披风,戴好斗笠,揽在伞下缓缓地远去。
皇上叹了口气正出神,只觉得肩上一沉,也被盖了件披风,回头恼怒道:“干什麽,老东西,朕不要!”
盛江海笑道:“陛下不是看着人家小年轻,眼热麽?老奴也给您拿一件。”
皇上皱着眉往下褪,扭着肩膀说:“拿下去拿下去,朕不要!”
盛江海笑眯眯地把披风拿在手里,见他此刻神色稍霁,才劝道:“兖州大案交给世子,皇上就放心吧。世子英才,又赤诚一片,定能将这案子审得水落石出。”
皇上却伸手拄着栏杆,仰脸迎着向满天的雨幕,长长地出了口气,叹道:“盛江海啊,放眼如今朝中,闻侯年迈,瑞王自有一番心思,如今再无肱股之臣了。朕记得先帝在时,朝中猛将如云,文臣强悍,个个都是好手。朕如此殚精竭虑,实在是想不通,究竟比先帝差在何处?”
盛江海捧着披风没有说话,而是侧头望向无边的雨幕,阎止两人早已远的看不见了。他这一辈子都跟在皇上身後,记得不知多少年以前也是这样,目送着衡国公与漓王肩并肩地走远。只是不想故人如入雨幕,从此消失不见。
他年轻时也曾满心踌躇,以为明光近在眼前,却不知一脚踏入深渊,终至苦果难吞。哭声笑声,声声远去,都洇在绵绵的细雨中。
“哎,老东西,”皇上偏过头看他,“朕跟你说话呢,你想什麽呢?”
盛江海仍看着远处,笑了笑表示回过了神来:“依老奴所见,先帝在朝曾有猛虎吞人,陛下当政却已不见悍虎藏林,当真是安乐清平。”
雨势越来越大,顺着房檐哗哗地流落下去。书房外的芭蕉叶被打得弯了腰,落下的雨水越积越多,在院中的暗渠里汇成小溪,悄无声息地淌入池中。
漫漫的雨幕如一道珠帘,腾起层层的水雾,将天地也遮蔽住。
阎止回到平王府时衆人都在,正坐在窗下围着茶炉说事。萧翊清肩上压着雪白的狐裘,身侧的窗用屏风挡了,只有落雨清润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透进来,几人心中皆是舒展明朗。
封如筳起身给阎止倒茶,清淡的茶香与湿润的雨幕一起散开。雷晗铭与珈乌自兖州逃窜,贺容回北关报信之後,便留在锁游关值守,没有跟着回来。封如筳在回京的人群中没有等到想见的人,却收到了一封信,拿在怀里如获至宝。
他今日是来送卷宗的。杨淮英在御史台扣了七八天,是他亲自做的初审。这杨淮英滑溜得像泥鳅一样,是看准了他们手中没有实在的证据,一股脑地把罪责全都推给贾守谦,自己一件事都不认。
阎止拈着杯子思索着,漫漫的茶香抵不去案子的凝滞。兖州衆多要事都经是贾守谦之手促成,即便杨淮英在背後主导唆使,他们手中确实没有证据。更何况,杨淮英身为二品大员,朝中人人都在盯着。虽说皇上下了谕旨容许他审,但关得久了难免物议如沸,届时如再起结党之争,只会对案情更不利。
但他反复思索并无头绪,不知该如何让其开口。
阎止把杯子放回桌上,只觉得手肘被什麽暖烘烘的东西蹭了一下。周之渊在翰林院会逢大考,七八天都回不了家,干脆把宝团寄养到了平王府,一天三顿吃得富足。
宝团从桌下钻出来,伸着爪子去扒拉桌上的杯子。他把杯子拿远了些,猫肚子上全是暄软的肉,卡在桌子和人之间,杯子够不着,下也下不去,急得喵喵直叫。
林泓替萧翊清斟上温水,後者喝药,久不饮茶。他把壶放下,问封如筳道:“听说翰林院大考相当难啊,我上次见之渊,看着人都学瘦了。他说背书背的抓耳挠腮,我就让他去问问你。他找你了吗?”
封如筳说:“问了,得亏是翰林院跟御史台离得近,要不然还见不到呢。”
林泓期待地看着他,问道:“那你有什麽好办法?”
封如筳神色莫名,摸了摸鼻子道:“我……我看一遍就记住了,从来没有过这个问题。我也问了其他几个侍御史,他们也没碰到过,所以我建议他多背几遍——不是,你干嘛这麽看着我?我说的都是实话。”
林泓捂着脸叹了口气,其他几个人都笑起来。
两人禀完事就退下了,屋里又静下来。御史台的卷宗留在桌上,依然展着。阎止放松地将一侧的手肘支在凭几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点着卷宗,阖目静思,窗外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宝团在两人之间睡熟了,四脚朝天地仰着,尾巴时不时晃一下,又去勾着萧翊清的衣摆。
“凛川。”萧翊清在这细细的雨里低声开口。他整个人偎在榻上厚重的裘中,全然不似在盛夏。他拉了一下衣服,掩住从领口灌进来的风,只是微微擡了点头:“如何使杨淮英招供,我倒是有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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