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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男人”这四个字无疑再一次触动了冷楚寒的神经,本就冷面冷言的他愈发阴郁了。
从前,他也听过众人议论那些从魔窟归来的男人们,什么“圣女的男宠”、“染上了一身魔窟的臭气”——那时他固然没有跟着议论,内心之中也不免鄙夷。
自古只听说过恶人调戏良家妇女,几何听说过女子光天化日之下强抢男人的?被抢去也是自己没用,就算逃得出来,也没有颜面混下去了——
冷楚寒万万没有想到,这种匪夷所思的事会砸在自己头上,更没有想到的是,把自己救出来的,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被一色抢去将是他一生背负的污点,而被无筝救出来则是他一生最不愿意欠下的人情。
偏偏,无筝这一会儿又窜了出来,明明只是花拳绣腿,却大无畏地冲在他前面护着,那气势犹如要扑食的老虎……
冷楚寒那本已脆弱不堪的自尊,顷刻碎了一地。
都说男子为红颜不惜以命相博,也不知他冷楚寒何德何能,竟两个女人公然这般大打出手?这传出去,怕又是一桩茶余饭后的好谈资,说不定还被编入说书人的话本中去,添油加醋,代代相传。
身子里寒气还在四处乱窜,心里上来的那股火气冲撞着,一时间骨头都在酸痛,可是冷楚寒还是硬咬着牙撑着座椅站了起来。旁边站着的那人见状来扶,冷楚寒却少见的粗鲁,一把掀开那手,反手凌厉地抽出了他的佩剑——
冷冷的剑刃自无筝耳边呼啸而过,一道冷光直指一色,愠怒的声音微微颤抖:“我的私事,与旁人无干。”
一色看着冷楚寒逞强的模样,脑海中还满满都是他病发时难耐的痛苦,不免有些心疼,嘴上却逼问着:“怎么,病怏怏的还要逞能么?赏你的那些鞭子还不够教训?”
明明知道这是冷楚寒最不愿旁人知晓的伤疤,一色却似讽刺地说着,见他愈发抑制不住情绪,她竟然是解脱。
其实,那些鞭子并不是她赏的,而是血魔姬趁她不在时下的毒手。那天她一回来,就发现冷楚寒被带去了刑室,闯进去的时候人已经被拷打得不成人形,她一怒之下扬起鞭子就去找血魔姬理论——
到了现在,一色还记得血魔姬当时的话。血魔姬拽住鞭子的手就像一条蛇,慢慢地爬向了她,触感那般冰冷:
“还真是个天真的小姑娘,你以为你对他那样好,他就会领情么?男人啊——”
如今这句话仿佛就是冷楚寒那剑端的毒,闪着旁人见不到的光,这一刺,痛的是皮肉,腐的是骨血。
事到如今,人人都认定了她是个大恶人,而她本来也做过很多见不得光的恶行,解释又有何用?不如都认了。
认了,他便也有个最好的场合讨回公道。讨了公道,他便能回去他的世界。
他的世界是一片歌舞升平、一片歌功颂德、一片繁花似锦、一片虚情假意。
而他依旧还是那个翩翩的白莲般高洁的公子。
想到这里,一色反而故意大笑起来,全场满是令人尴尬的寂静,唯有这并不欢愉的笑声响彻着,响彻在龙门镖局的里里外外。
她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肩膀一抖一抖,在那几乎放浪形骸之中,龙爷却依稀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影子,禁不住心头一酸。
那女子如今在他脑海中,只剩下一抹剪影,可是那临别的笑声却依旧明晰在耳。
魔窟前任圣女清琊,当年在天通山上也是这般笑着,笑得人心寒。笑过之后,那女子就跳崖自尽而去——而那痴情种子药神钟无圣,也纵身相随。
那个时候,清琊已有身孕。龙爷一直都记得,从头到尾,她的手都轻轻搭在自己的腹部,轻柔无比。如果那孩子还在,如今也是冷楚寒这般年纪了。
早听说,圣女是人心之中一滴带着眼泪的血,也是眸子之中一滴混了血的泪。
如若这就是圣女的宿命,那这笑声难道是送她上路的安魂曲?
龙爷手中的滚珠又一次转动起来,他这小小的龙门镖局,可能要爆出武林之中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来了——
一色从昏迷之中醒来,已是垂暮,星空正好,小河边上,传来烤鱼的香味。头顶挂着油灯,远处还有火光,远远近近,微微侧了个身,模模糊糊见着一个背影,在不断地往那烤鱼上撒些什么……
是要……害我?
一色第一个反应就是抽鞭偷袭,可是鞭子已经没有,所谓偷袭也实在没了气力,腹部一阵剧痛,手忍不住一摸,竟是一把血,一把干了的血,早已深深埋入她掌心的纹路。腹部的伤口早已包扎起来,好似还敷了药。
记忆这才电光火石般嗖的回来,身子那注了铅的疲倦感也才分外明晰,心中突地一凉,眼前晃过的是冷楚寒的脸,那张似有犹豫、却又决绝的脸。
原来,他真是刺过来了,刺中了自己的腹部,最初的感觉竟然不是疼痛,而是伤心。
一色冷笑,什么时候自己那颗黑心竟然长到肚子上来了?这一剑捅的真他娘的实在。
居然这样都死不了,她着实该顶替那龙爷的名头了。
稍稍一动,眼前竟是些你来我往的刀枪拼杀,杀红了眼的眸子晃啊晃啊,也不知是谁的,可这些眸子之中,总有一双是冷楚寒的,带着一雪前耻的快意和那分寸之间的不安。
那快意,大概是因为终于在众人面前为他自己正名吧——好,好,好得很,她也想还他一世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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