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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毒藤一样疯狂蔓延,缠得我喘不过气。
我翻身下床,光着脚走到浴室,把那件酒红色吊带睡衣脱下来,揉成一团塞进脏衣篓最底下。镜子里的女人和昨晚判若两人——眼眶浮肿,嘴唇白,头乱糟糟地支棱着。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你真是自作多情啊,田颖。”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那天上班我迟到了。
我在松烟镇上的裕丰纺织厂做管理,说白了就是个小主管,手底下管着七八个女工,负责排班、考勤、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纠纷。这份工作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每个月到手三千多块钱,在镇上够用,但也剩不下什么。
“田姐!田姐来了!”我刚踏进办公室,小周就咋咋呼呼地凑过来。小周全名周敏,比我小三岁,是我们办公室年纪最小的,一张圆脸配两个酒窝,见谁都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但我今天看见她的笑脸,心里却莫名地烦躁。
“田姐,你脸色不太好哎,是不是没睡好?”周敏歪着头看我。
“没事。”我摇摇头,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桌上摊着一堆考勤表,密密麻麻的格子看得我头晕。我拿起笔,在“李桂兰”那行的“迟到”一栏画了个圈,又觉得不对,翻出上个月的记录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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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姐,李桂兰上个月迟到了五次,这个月已经三次了,按规矩得扣五十块钱。”周敏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不过她是刘主任的亲戚,你扣她的钱,刘主任那边恐怕不高兴。”
刘主任是我们厂的生产主任刘德胜,五十多岁,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了,资历老,人脉广,连厂长都得给他三分面子。李桂兰是他小姨子的表妹,当初就是刘德胜安排进来的,干活敷衍了事,迟到早退是家常便饭。
“规矩就是规矩。”我头也不抬地说,把那笔五十块钱的罚款端端正正写在备注栏里。
周敏吐了吐舌头,没再说什么,缩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电风扇呼啦呼啦转动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然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
林知意。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踩着三厘米的米色高跟鞋,卷披在肩上,浑身散着一股淡雅的香水味。和这个灰扑扑的办公室格格不入,像一只凤凰掉进了鸡窝。
“小颖!”她朝我扬了扬手里的保温袋,笑容灿烂得像窗外的太阳,“给你带了早餐,我妈今早现包的小馄饨,鲜虾馅的,你最爱吃。”
林知意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两家的老宅在镇子东头门对门,小时候我们天天一块儿上学放学,好得穿一条裤子都嫌肥。后来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留在了镇上,她毕业后在省城工作了两年,去年又跑回来了,说是受不了大城市的压力,想回镇上开个花店。
花店开起来之后,她三天两头往我们厂里跑,不是送花就是送吃的,搞得我们办公室一群小姑娘天天盼着她来。
“你真是我的救星。”我接过保温袋,打开盖子,热气裹着鲜香扑面而来,胃里咕噜响了一声。我这才想起来,我昨晚几乎没吃东西,早上也没胃口,这会儿是真的饿了。
林知意在我旁边坐下来,撑着下巴看我吃馄饨,目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然后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了?”她问。不愧是二十年的交情,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没怎么。”我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喝汤。
“田颖。”她连名带姓地叫我,语气认真起来,“你眼睛肿了。别跟我说你昨晚喝水喝多了,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出什么事了?”
我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眼眶忽然又热了。昨天晚上憋了一整晚的眼泪,这会儿像找到了出口,拼命想往外涌。我咬了咬嘴唇,硬生生把那股酸涩压回去。
“下班跟你说。”我小声道。
林知意看了我几秒,没再追问,只是伸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热柔软,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差点让我当场破功。
她走了之后,我勉强打起精神把上午的活儿干完。十点多的时候,刘德胜果然来了。他拖着标志性的大肚子,晃晃悠悠地走进办公室,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分不清是客气还是不客气的笑容。
“小田啊。”他走到我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考勤表,“听说你扣了李桂兰五十块钱?”
“按规矩是该扣的。”我抬头看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刘德胜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小李她家里情况你也知道,老公在外面打工,两个孩子扔给婆婆带,她一个女人不容易。迟到几次就通融通融,何必这么较真呢?”
“刘主任,厂里的考勤制度上个月刚重申过,迟到五次以上罚款五十,六次以上一百。李桂兰上个月五次,这个月已经三次了,我还没算她早退。规矩如果只对一部分人有效,那对其他遵守规矩的人就不公平了。”
我说话的声音不大,语气也还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一点都不退让。
刘德胜的笑容淡了几分。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小田啊,”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像在教育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是个有能力的人,这我承认。但是有时候啊,能力是一回事,做人又是另一回事。你在这个位置上三年了吧?按理说早该提一提了,可为什么一直原地踏步,你想过没有?”
这话扎得极准。我在管理岗上干了三年,比我晚来的都提了两次薪了,只有我纹丝不动。厂长每次找我谈话都说“组织上还在考察”,考察了三年,考察出什么来了?
我知道原因,但我一直不愿意承认——因为我不会“来事儿”。我不会拍马屁,不会拉关系,不会在领导讲冷笑话的时候配合着笑。我以为只要把工作做好就行了,可现实一次次地告诉我,光做好工作是不够的。
“刘主任,考勤的事我就按规矩办了。如果您觉得不妥,可以去找厂长反映。”我把考勤表合上,抬起头,对他扯出一个礼貌到近乎挑衅的微笑。
刘德胜的脸沉下来。他没再说什么,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那个哼字拖得很长,像一声闷雷,震得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嗡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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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去之后,周敏才敢出声,小声说:“田姐,你胆子真大。”
我没接话。我低头看着桌上的考勤表,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把纸张的边缘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我知道自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但我心里反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好像昨天晚上受的那些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借由这五十块钱的罚款,狠狠地泄了出去。
你看,我田颖在别的地方窝囊,在工作上至少还能挺直腰板。
多可笑的自尊心。
下午下班的时候,天忽然变了脸。黑云从西边压过来,一层叠一层,浓得像泼墨。风也跟着起了,吹得厂区里的杨树东倒西歪,叶子哗啦啦地响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暴雨前的土腥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天色愁。我没带伞。
“田姐!我带你一程!”周敏骑着她那辆粉红色的小电驴从后面窜出来,头盔都没戴好,歪歪扭扭地扣在脑袋上。
“你去哪儿?”
“我去镇上拿快递,顺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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