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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我大伯疯了。
八十多岁的人了,抱着个破木盒子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死活不肯走。三月的风还带着刀子似的寒意,他就那么坐着,佝偻的背影像一截枯树桩子,风把他花白的头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理,只管死死搂着那个盒子,像是搂着什么命根子。
我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季度总结会。
电话震了三遍我才敢接,捂着话筒侧身溜出会议室,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那头炸过来:“颖颖,你快回来!你大伯让老三把房子给封了,人给撵出来了,现在坐在村口吹风呢!你爸腿脚不好走不过去,你赶紧的!”
我妈说话向来干脆,噼里啪啦像炒豆子,可那天我听出她声音里压着的东西——那种又气又急又不忍的颤。
我说:“妈,我开会呢,请不了假。”
“请不了也得请!”我妈难得这么硬气,“你大伯当年怎么对你的,你忘了?你考上大学那年,学费凑不齐,是谁把养老棺材本儿掏出来给你的?你说这话你亏心不亏心?”
我没再争辩,挂了电话,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愣了好一会儿。
窗外是这座城市三月的阴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楼下车水马龙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闷闷的。我脑子里全是那年夏天,大伯从那个蓝布手帕里一张一张往外数钱的样子,他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每一张钱都捻得很慢,好像那沓钱黏在他手上似的。
可他还是给了。
当时他说什么来着?他说:“妮儿,好好念,念出来就别回来了。咱这村子,没什么好回来的。”
那时候我不懂他这话的意思,现在我站在公司二十楼的落地窗前,忽然觉得那话里藏了太多东西。
我跟部门主管请了假,主管姓陈,三十出头,是个精干的女人,她看着我欲言又止的表情,只说了句:“家里有事就先回吧,季度报告我替你顶着。”
说这话的时候她头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语很快,像是不想让我太尴尬。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六年,从普通文员做到部门副主管,陈姐算是我半个师父,她知道我家里的事多,也知道我不是那种动不动就请假的人。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给老公打了个电话。他在外地出差,接了电话就说:“你开车慢点,别着急,我这边完事就赶回去。”男人的话总是这样,听着在理,可就是少点什么。
从市区到村里,开车要一个半小时。出了绕城高,路越来越窄,两边的高楼慢慢矮下去,变成了一排排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再后来,连小楼都没了,只剩下田埂和麦地。这个季节麦子刚返青,绿得黑,一望无际地铺开去,像是谁在地上铺了块巨大的绿绒布。
快进村的时候,我看见村口围了一圈人。
老槐树还在那儿,比我小时候更粗更老了,树冠遮了半边天。树下密密匝匝站着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都伸着脖子往中间看,像一群围观什么稀罕事儿的看客。
我找了个空地停好车,拎着包跑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有人喊:“田颖回来了!老田家侄女回来了!”
我挤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大伯。
他坐在一把破藤椅上,那椅子不知道是谁从家里搬出来的,扶手上缠着铁丝,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黑的竹条。他就那么直挺挺坐着,腰板挺得很硬,怀里抱着个暗红色的木盒子,盒子上的铜锁已经锈成了铜绿色,像个固执的孩子抱着唯一的玩具。
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顶起来,眼窝深深凹进去,皮肤像是风干的橘子皮,一层层叠着褶子。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有点瘆人,像是烧着两簇看不见的火。
“大伯。”我蹲下去,把手搭在他膝盖上。
他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粗得像老树根,青筋在手背上鼓着,像蚯蚓似的。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颖颖来了。”我妈从人群里挤出来,眼眶红红的,声音哽,“你大伯在这儿坐了一下午了,谁劝都不走。老三那畜生把房子门给焊死了,窗也给封了,你大伯连件厚衣服都没拿出来。”
我妈说着,把手里一件军大衣披在大伯身上。大伯没反抗,也没说谢谢,就那么直愣愣看着前方,像是什么都看不见,又像是什么都看得太清楚了。
我问:“我爸呢?”
“在家呢,腿疼得走不动,我让他别来了。”我妈抹了把眼睛,“你三婶刚才还在这儿骂呢,说让你大伯死在外面算了,死了也没人管。”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攥紧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麻。
二堂哥田磊从人群里走出来,递给我一瓶水,脸色很难看:“颖颖,别在这儿站着了,先把我爸弄到你家去吧。老三那个王八蛋,油盐不进,我跟他打了一架——”
“别说了。”我打断他,站起身,深吸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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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我转身快走了几步,穿过人群,直直朝老三家的方向去。
老三家在村东头,新盖的二层小楼,白墙红瓦,大门贴着瓷砖,门楣上“家和万事兴”五个烫金大字在昏黄的光线里闪得刺眼。门是关着的,我从门外就听见里面电视开着,声音很大,像是在故意盖住什么声音。
我拍门,拍了很久,老三媳妇才来开门。
她看见是我,脸上堆起一层假笑:“哟,颖颖回来了?城里大忙人,怎么有空——”
“三婶,我大伯的事,咱好好说,行吗?”我压着火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三婶的笑收了回去,换成一副不耐烦的表情:“跟你说不着,找你三叔去。”说完就要关门。
我伸手撑住门板:“那就叫三叔出来。”
“喊什么喊!”老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紧接着人就出现在了堂屋门口。他穿着一件旧毛衣,头乱糟糟的,脸涨得通红,一看就知道喝了酒。他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耐烦和挑衅。
“你来干啥?”他问,舌头有点大,说话含混不清。
我问:“三叔,你为什么把我大伯的房子封了?”
“为什么?”老三冷笑了一声,打了个酒嗝,那味道酸臭酸臭的,熏得我往后退了半步,“你问他去!问他干了什么好事!说好了谁养老钱给谁,我伺候了他三年!三年!结果呢?他倒好,转头要把房子给老大!凭什么?凭什么!”
老三吼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一条条青色的蛇在皮肤底下扭动。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我大伯的房子,他想给谁就给谁——”
“你闭嘴!”老三打断我,手指差点戳到我脸上,“你一个嫁出去的丫头片子,有你什么事?滚回你城里去!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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