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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不相信算命先生的话。
一个人什么时候结婚、嫁给谁、过什么样的日子,怎么能靠一个陌生人的几句话就决定了?可偏偏在我二十三岁那年,差点被父母用这样的理由拆散了一段姻缘。好在我脾气倔,硬是扛了下来。如今女儿都快上初中了,日子平淡却也安稳。但每当想起这件事,我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因为和我有着相似遭遇的林远舟,真的整整十六年没有回家了。
说起来,林远舟算是我的远房表哥。他比我大五岁,是我们林家在镇子上最有出息的年轻人。一米八二的个头,浓眉大眼,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是那种走在街上能让大姑娘小媳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的俊俏后生。当年他在县城电力公司上班,端的是铁饭碗,每个月按时往家里寄钱,村里谁提起来不竖大拇指?
“远舟这孩子,打小就懂事。”我妈每次提起他都这样夸,“不像我们家田颖,倔得跟头驴似的。”
这话我认。我确实倔。但林远舟比我更倔——他是那种平时温温柔柔、见谁都能笑着打招呼的老好人,可一旦触碰到他的底线,他能把命豁出去跟你杠到底。
事情的转折生在他二十三岁那年的秋天。
那时候林远舟已经和对象周雪谈了一年多的恋爱。周雪是镇卫生院的小护士,白白净净的脸蛋上总挂着浅浅的笑,说起话来轻声细语,像三月的春风吹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我见过她几次,觉得这姑娘配林远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更重要的是,他们两个处得来——林远舟那点闷葫芦的性子,也只有周雪能把他逗得开怀大笑。
两个人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按照我们那儿的规矩,男方父母要先找个先生合一合八字,看看两人命格合不合、什么时候办喜事最好。这件事本来是再寻常不过的,谁家办喜事不走这个流程?可偏偏就是这一合,合出了天大的祸事。
林远舟的父亲林德厚在镇上开了二十多年的杂货铺,为人精明世故,面上一团和气,骨子里却固执得像块石头。他这辈子最信的就是两样东西——钱和命。做生意的人嘛,讲究这个。那天一大早,他提着两瓶酒、一条烟,走了十几里山路,去找隔壁镇上最有名的算命先生“铁口直断”老郭头。
老郭头据说八十多岁了,在当地颇有些名气,谁家孩子考学、老人下葬、娶媳妇嫁闺女,都爱去找他算一算。林德厚恭恭敬敬地把两个年轻人的生辰八字递过去,老郭头眯着眼睛掐了半天手指头,问了林德厚三个问题:“这姑娘是不是生的时辰不对?”
林德厚回答说,姑娘是一大早生的。
老郭头又问了第二句:“这姑娘是不是脸上左嘴角下方有一颗痣?”
林德厚仔细想了想,说确实有一颗。
老郭头最后问了一句:“这姑娘是不是在认识你们家小子之前和她另一个男同学处过对象?”
林德厚有些愣。他当然不知道周雪有没有谈过恋爱,但他知道该怎么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呢。”
“那你提的东西先放下,到里面的屋里坐坐吧。”老郭头把林德厚让进里屋,这才压低了声音,“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你这个媳妇不能娶,这个丫头命太硬了。她和你儿子要是结了婚,会克你儿子的——轻则破了财运,重则结了婚也要离婚。你听我老人家的,这门亲事不能结。”
就这么几句话,林远舟的人生轨迹从此彻底被改变了。
林德厚回到家里,当天晚上就把林远舟叫到堂屋里,黑着脸说:“远舟,你给我和周雪把婚事退了吧。”
林远舟当时正端着一碗粥准备喝,听到这话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愣住了。
“爸,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退婚。”林德厚的语气不容置疑,“这姑娘的命盘太硬了,你和她处不来。到时候结了婚也是迟早要散的——要是真到了那一步,咱们林家的脸往哪儿搁?”
“谁说的?”林远舟的声音微微颤。
“老郭头。”
“就因为他一句话?”林远舟把粥碗重重搁在桌上,“就因为他一句话,我就得把周雪给蹬了?爸,您开什么玩笑!”
“你——”林德厚没想到平时温顺的儿子会顶嘴,“你这孩子懂什么?人家老郭头在咱们这一带看了大半辈子了,他说的话能有假?你以为爸是想害你?爸是为了你好!”
“算命的说她‘命硬’,哪里硬了?”林远舟梗着脖子,“我和她处了一年半,她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爸,您别把这种事太当真行不行——”
“混账!”林德厚突然暴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咣当”一声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我告诉你了,这个婚不能结,就是不能结!你要是再敢提那个丫头,就别给我姓林!”
那天堂屋里的争吵声传遍了整个院子。邻居们都听见了林远舟最后那句带着哭腔的话:“爸,您要是非逼我不娶她,那我就再也不回来——永远都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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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林德厚的声音沙哑地吼回去,“你要滚就赶紧滚,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没人料到林远舟真会走。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林家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林远舟拎着一个旧蛇皮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他走的时候,街上的狗都没叫一声,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仿佛什么都没有生过。
他走的时候,连周雪的面都没见。他托人带了一封信给她,信上只有一行字:“雪,等我。我不会娶别人。”
周雪拿着那封信在卫生院的值班室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后来她妈来单位接她,她跟丢了魂似的被人搀回家去。我妈当时正好去卫生院拿药,亲眼看见周雪红肿着眼睛从值班室里出来,回去跟我和我爸讲了这事,叹了口气:“德厚也真是——唉——”
“算命先生一句屁话,愣是把好好的一门亲事给拆了。”我爸难得地骂了一句脏话,“造孽。”
林远舟这一走,就真的是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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