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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
“你好好想想吧。”她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巨大的麦田中间,金黄色的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滚着,风吹过来,带着麦子和泥土的香气。沈嘉文站在麦田的另一头,穿着一件白衬衫,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朝我伸出手,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可是风太大了,我一个字都听不清。
我想朝他跑过去,可是脚下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迈不动步子。我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喊他的名字,可是声音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连我自己都听不到。
就在我快要急哭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人推了我一把。我回头一看,是刘秀兰。她站在我身后,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精明,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近乎慈爱的温柔。
“去吧,”她说,“别让自己后悔。”
我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那天是十二月七号,我清楚地记得这个日期,因为那天生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我妈从老家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背着一袋红薯和一罐腌菜,来城里看我。第二件,是沈嘉文带着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我的出租屋门口。
我妈先到的。
她到的时候我刚起床不久,头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印。听到敲门声,我以为是对门的邻居来借东西,穿着拖鞋就去开了门。门一打开,我妈站在门口,左手提着一袋红薯,右手拎着一罐腌菜,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妈?你怎么来了?”我愣了一下,赶紧伸手去接她手里的东西。
“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不回家了?”她侧身挤进门,把东西放在地上,环顾了一下我的出租屋,皱了皱眉,“你这屋里怎么连个暖气都没有?冷冰冰的,跟冰窖似的。”
“有空调,就是费电,没舍得开。”
“你这孩子,该花的钱不能省,冻出毛病来更花钱。”她一边说一边脱了外套,撸起袖子就开始收拾。擦桌子、拖地、整理衣柜,动作麻利得像一阵风,不到半个小时就把我那间狗窝一样的出租屋收拾得整整齐齐。
我坐在沙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鼻子一阵一阵地酸。她今年五十六了,头白了大半,腰也不太好了,蹲下站起来的时候总要扶着墙缓一缓。可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喊累,永远是一副“妈能行”的样子。
“妈,你坐会儿,别忙了。”我拉她在沙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责备,有无奈,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颖儿,你跟妈说实话,你跟嘉文到底怎么了?”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不像上次电话里那样又急又尖,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好像怕吓到我似的。
我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沉默了很久。我妈也不催我,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等着我开口。
“妈,”我终于开了口,声音涩得像嚼了生柿子,“我可能……生不了孩子。”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比我想象的要难一万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从喉咙里往外滚,滚得满嘴都是血腥味。
我妈没说话。
我等了十几秒,还是没有听到她的声音。我抬起头,看到她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像一张被突然冻住的画。她的嘴唇在微微抖,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始终没有落下来。
“妈?”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她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你说什么?什么叫生不了孩子?谁说的?医生说的?什么病?能治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射过来,我一个都答不上来。我只是摇头,摇头,再摇头。
“是那个婚检查出来的?”她的声音在抖,“所以你才退婚?所以你才把钱和车都还了?所以你才一个人扛着,谁也不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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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了点头。
我妈松开我的手,站起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趟。她走了大概有七八个来回,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慌乱变成了一种近乎愤怒的坚定。
“走,”她说,“我带你去看病。”
“妈——”
“别跟我说没用的!”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尖锐,“我田秀兰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你爸走的时候我才三十二,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容易吗?我容易吗?我现在好不容易把你养大了,你跟我说你生不了孩子?我不信!我死都不信!现在的医学这么达,什么病治不好?走,妈带你去看,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花多少钱妈都认了!”
“妈,你别这样——”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哗哗地往下掉。
“我别这样?那你让我哪样?”我妈也哭了,哭得比我还要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事,连你妈都不告诉,你是觉得你妈没本事帮不了你,还是觉得你妈会嫌弃你?田颖我告诉你,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就是这辈子都生不了孩子,你也是我闺女!谁敢嫌弃你,我跟他拼命!”
我扑过去抱住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也抱着我,哭得浑身抖。我们母女俩就那么抱着,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两个人都哭累了,才在沙上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手牵着手,像小时候她哄我睡觉时那样。
“妈,”我抽噎着说,“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
“别说对不起了,”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妈不是怪你瞒着我,妈是心疼你一个人扛着。你这孩子从小就倔,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受了委屈也不说,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
我靠在她肩膀上,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粉味道,突然觉得特别安心。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她都会无条件地站在你这边,这个人就是妈妈。
我们母女俩说了很多话,说到最后,我妈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坐直了身子:“对了,嘉文那边怎么办?他知道吗?”
“知道,婚检报告他看了。”
“那他什么态度?”
“他说……他不在乎。”
“那你还退婚?”我妈瞪大眼睛看着我,“人家都不在乎,你退什么婚?”
“妈,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我就知道你遇到一个不在乎你能不能生孩子的人,你不抓紧了,还往外推,你是不是傻?”
“可他妈在乎——”
“他妈在乎管什么用?跟他过日子的是你,不是他妈!”我妈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你要是因为嘉文对你不好退婚,妈举双手赞成;你要是因为他妈对你有意见退婚,妈也觉得情有可原。可你现在是因为你自己觉得你配不上人家,你就把婚退了,这叫什么?这叫自作主张!这叫不把人家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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