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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看着我,尾巴摇了摇,幅度很小,像是试探。
宠物医院在建设路上,离我住的地方两条街。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姓周,看着不到三十,说话轻声细语的。他摸了摸狗的腿,皱了皱眉。
“断了至少两个星期了,没接上,骨痂都长歪了。”他抬头看我,“要重新打断接上,手术费加住院,大概三千到五千。”
我摸了摸口袋。工资卡里还有八千多,是攒着想换手机的。
“做。”我说。
周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他让助手把狗抱进去,又问我叫什么名字、狗叫什么名字。
“田颖。狗……还没名字。”
“那你给它起一个,要建档案。”
我想了想,想不出什么好听的名字。以前没养过狗,不知道起名这事这么难。最后我说:“就叫大黄吧。”
周医生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大黄的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我在外面等的时候刷了刷手机。微信上有十七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我妈的。前几条是语音,我点开来听,是她带着哭腔的骂声:“你个死女子,你把我的脸都丢尽了!”“你让人家怎么说我?说我养了个神经病女儿!”“一条狗比你的婚事还重要?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后面的几条变成了文字,语气也软了些:“颖颖,你李婶说了,建国就是脾气急了点,人还是好的。”“你回来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行不行?”“你都二十六了,再挑就真剩下了。”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盯着手术室的门呆。
门上的红色指示灯亮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我想起李建国的眼睛,小小的,眼白有点浑浊,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打量什么。他对我好的时候什么样?我努力回忆,现想不起来什么具体的事。他没送过我花,没说过什么好听的话,甚至连我生日都是过了三天才想起来,了个五块二的红包,备注写着“忘了,补上”。
五块二。
我当时还觉得他实在,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现在想想,不是实在,是压根没把你放心上。
手术做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黄被抱出来,右腿缠着白色的绷带,麻药还没完全退,眼睛半睁半闭的,舌头歪在嘴边。周医生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不能让它乱动,一个星期后来复查,按时吃药,注意伤口别感染。
我交了三千二百块,把大黄抱回家。它比看起来重,抱着爬六楼的时候我腿都在抖。进了门把它放在沙上,它哼了一声,鼻子动了动,眼睛慢慢睁开,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大黄半夜醒了一次,大概是因为疼,呜呜地叫。我起来给它倒水,它不喝,就看着我,眼神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出来了。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愣了一会儿,慢慢把头靠在我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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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怕,”我跟它说,“我不会踢你。”
它的尾巴摇了摇,这次幅度大了些。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进了办公室。盛华实业的办公楼在开区,三层小楼,外面看着还行,里面就是普通写字间的样子。我在二楼最里面那间,门上贴着“行政部”三个字,字迹已经褪色了。
推门进去,刘姐已经到了,正对着小镜子涂口红。她比我大八岁,是部门的老员工,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管,嘴也碎。看见我就哎哟一声:“田颖,你这脸怎么了?被人打了?”
“没,没睡好。”
“我听说了啊,”她放下口红,压低声音,“你昨天订婚宴上跑了?为了条狗?”
我愣了一下。这小县城真是藏不住事,才一晚上就传开了。
“是退了婚,不是跑了。”我把包放下,打开电脑,“狗的事只是原因之一。”
“啧啧,”刘姐摇头,“你妈得气坏了吧?我跟你说,女人啊,别太犟。差不多就行了,你以为你还是十八呢?”
我没接话。这种话我听太多了,从二十四岁开始,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告诉我“差不多就行了”。可什么叫差不多?差不多的意思是,你明明心里不舒服,但你要忍着;你明明觉得不对,但你要假装对;你明明想要一个最起码的尊重,但别人告诉你那不重要。
九点钟开晨会,老板赵总坐在长桌那头,翻着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堆“这个季度业绩下滑”“大家要努力”“我压力也很大”之类的话。开完会他把我和销售部的孙明叫住,说有个大客户要来考察,让我准备接待方案。
“田颖,这事你负责,孙明配合。客户很重要,别搞砸了。”赵总说完看了我一眼,“听说你昨天订婚了?恭喜啊。”
“没有,”我说,“退了。”
赵总愣了一下,孙明也愣了一下。我没解释,转身回了办公室。
中午吃饭的时候,孙明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他三十出头,长得还行,就是嘴太贫,公司里人缘不错,但风评一般——据说谈过好几个女朋友,都没成。
“听说你为了一条狗退婚?”他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问。
“你也听说了?”
“这县城才多大?你妈昨天在李家门口哭的事,半个城都知道了。”
我筷子顿了顿。我妈哭了?她向来要强,从不当人面掉眼泪。
孙明看我脸色不对,换了个话题:“客户的事,你有什么想法?对方是宁城来的,姓顾,顾氏集团的少东家。赵总说得跟伺候祖宗似的。”
“顾氏集团?”我皱了皱眉,“咱们这小公司,人家能看上?”
“谁知道呢,说是来考察什么供应链合作。反正赵总打了鸡血一样,你方案做好点。”
我没再说话,低头吃饭。脑子里乱糟糟的,我妈的眼泪、大黄的腿、李建国的脸、刘姐那句“差不多就行了”,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妈来了电话。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颖颖,”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很久,“你回来一趟。”
“妈,我——”
“你回来。”她打断我,“你爸从工地回来了,你跟他解释。”
我爸在省城的工地上做钢筋工,常年不回家,一年也就过年见一面。他回来,说明我妈是真急了。
“好,我晚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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