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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天傍晚下着雨,不大,细细的,像是谁在天上撒芝麻盐。
我站在办公室窗户跟前,看见楼下花坛边上站着个人,撑一把黑伞,一动不动。那伞旧了,伞面上有两道白印子,是伞骨撑破的。我看了他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往楼上望了一眼。
是周大成。
我转过身,装作去倒水。杯子是满的,我还是倒掉了半杯,又接上热的。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老张在打电话,小李在敲键盘,没人注意我。我端着杯子坐回位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面的表格一个数字都看不进去。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响了。
“田姐,”是小王的声音,“你那个老乡又来了,在楼下等着呢,说要见你。”
我说:“知道了。”
我没下去。我又坐了十分钟,把那个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三个错别字,然后把文件保存,关机,拿包,下楼。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一片一片的黄。周大成还站在那儿,伞收了,靠在腿边上,看见我出来,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了。
“田颖。”他说。
我没应声,从他身边走过去,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他跟在我后头,不远不近,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我能听见他的脚步声,踩在湿地上,噗嗤,噗嗤,噗嗤。
走到站牌底下,我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你回去吧。”我说,眼睛看着来车的方向。
他不说话。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卡,往后走。车窗外面,他还站在站牌底下,手里攥着那把破伞,看着车开走。车拐过弯去,看不见他了,我才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手机上又响了,是他的短信:
“田颖,我明天还来。”
我把手机塞进包里,没回。
二
周大成是我老乡,一个村的。我们村叫柳树沟,在县最北边,三面环山,一面是河,出村就一条路,走二十里才能到镇上。村里百十来户人家,大部分姓周,少数姓田,还有一些杂姓,都是早年逃荒来的。
我爷爷那辈,周家和田家是邻居,中间隔一道土墙,墙头上爬着丝瓜秧。我爹和周大成的爹一起长大,一起放羊,一起上学,一起下地。后来我爹考上了师范,成了老师,周大成的爹留在村里种地。再后来,我爹娶了我妈,周大成的爹娶了周大成的妈,两家人还是邻居,还是隔一道土墙,墙头上还是爬丝瓜秧。
我和周大成同年出生,前后差一个月。我记事早,记得三四岁的时候,我妈抱着我坐在院子里择菜,周大成从他家墙头上探出脑袋来,手里举着一个青杏子,喊:“田颖,给你吃!”
那杏子酸得很,我咬了一口,酸得直眨眼,他在墙那头笑得直不起腰。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他上了初中就不上了,跟着他爹种地,农闲时去镇上打工。我考上县里的高中,又考上市里的大学,毕业以后留在市里工作,进了这家企业,当了个小管理人员。
周大成一直在村里,种地,打工,盖房,娶媳妇。他媳妇是邻村的,姓刘,我没见过,听我妈说人挺老实,就是身体不太好,一直没孩子。
去年冬天,他媳妇没了。病死的,拖了两年,把家底都掏空了,人还是没留住。
今年开春,我妈打电话给我,说周大成他娘托人来说媒,想把我介绍给周大成。
我说:“妈,你开什么玩笑?”
我妈说:“我没开玩笑。人家说了,不要彩礼,房子也翻新了,只要你点头,啥都依你。”
我说:“我是他看着长大的,跟亲兄妹似的,这不成笑话了吗?”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也不小了,三十一了,还挑啥呢?大成那孩子,咱知根知底,老实,本分,对你肯定好。他媳妇没了,你也单着,凑一块儿过日子,有啥不行的?”
我把电话挂了。
后来周大成开始找我。他不知从哪弄来我的手机号,隔三差五短信,都是些家常话:“今天天热,你多喝水。”“听说你们公司加班多,注意身体。”“我进城了,给你带了点家里的核桃,放门卫那儿了。”
我不回,他也不恼,还是。
上个月他来过一次,也是站在楼下等。我下去见他,说了几句话,无非是让他别来了,我们不可能的。他低着头听,听完说:“我知道了。”然后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完了。谁知道他又来了。
三
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我以为他总算想通了,心里松了口气,又莫名其妙有点空落落的。
第四天是周六,我回我妈那儿。我妈家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里炖排骨,香味飘得满楼道都是。
“来了?”她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
饭桌上,我妈把排骨往我碗里夹,一块接一块,堆得冒了尖。我低头吃,她就在对面看着我,也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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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我帮她收拾碗筷,她忽然说:“大成他娘住院了。”
我手一顿,碗在水池里磕了一下,出当的一声响。
“怎么回事?”
“心脏病,老毛病了。”我妈擦着灶台,不看我,“大成在县医院陪着呢,昨天碰见他爹,说是要手术,得凑三万块钱。”
我没吭声。
“这孩子也是命苦,”我妈又说,“媳妇没了,娘又病了,地里的活顾不上,还得四处借钱。他爹跟我说,大成把新买的那辆三轮车都卖了,还是不够。”
我刷着碗,水哗哗地流,脑子里乱糟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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