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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卫生院暖气烧得太足,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很轻。
我想起孙茂才说的“太硬”。我妈确实是这种人。我小时候学骑车摔破膝盖,她看了一眼说“自己爬起来”,转身进屋。我以为她不心疼。后来外婆告诉我,她在屋里从窗户往外看,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离婚后有人给她介绍对象,条件都不错,有厂长,有医生,有丧偶的中学老师。她见了一面就没下文了。我问她为啥,她说,人家说话太大声,吵。
后来我懂了。
她不是嫌人家吵。
她是嫌人家不是孙茂才。
——
孙茂才这辈子只会唱戏。
离婚后他没再登过台。县越剧团解散那年,他把戏服卖了,换了辆三轮车,在镇上拉货。从车站到老街,一趟三毛钱。
我妈从别人那儿听说,当天晚上蒸了一锅馒头,第二天早上用笼布包着,放在他三轮车斗里。没留字条。
周婶说,你妈这人,一辈子不会好好说话。
但孙茂才听懂了。
那锅馒头他吃到最后一个,了霉也没舍得扔。后来邻居趁他不注意扔了,他回来还到处找。
这些事我都是很多年后才知道的。
我有时想,他们这三十年,就像两棵种得太近的树。地面上各自生长,枝叶谁也不碰谁;地底下,根早已缠得分不开。
——
孙茂才病后第十九天,除夕。
我妈回家煮了年夜饭,用保温箱拎到医院。清炖老母鸡,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饭盒饺子——酸菜猪肉馅,孙茂才年轻时最爱吃的。
她把病床小桌板支起来,一样一样摆好。
孙茂才看着那盘饺子,没动筷子。
“怎么了?”我妈问,“馅淡了?”
他摇摇头。
“翠芬,三十年前你问我,愿不愿意改行。”
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说唱戏吃不饱饭,让我去绸布庄学做生意。我说等我唱完这出《梁祝》,就去找掌柜说。”
他顿了顿。
“后来没去成。因为那出戏唱完,你娘家来人传话,说你妈病了,你连夜回了乡下。”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彩色的光映在玻璃上,一瞬即逝。
“我等了你七天。你回来那天,绸布庄掌柜说,学徒已经招满了。”
我妈把饺子夹进他碗里。
“所以你怨我?”
“不怨。”他拿起筷子,“怨我自己。”
他咬了一口饺子,慢慢嚼着。
“好吃。”他说,“跟三十年前一个味。”
我妈低头收拾保温箱,没抬头。
烟花还在放。她的影子被窗外的光照在墙上,一明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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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五,孙茂才能下床走几步了。
那天下午他非要我妈扶他去河边。医生说风大,别折腾。他说就看看,看一眼就回。
清水河离卫生院三里地。他们走了快一小时。
正是开河的时候,冰面裂开一道道细纹,底下水声隐约。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比三十年前粗了一圈,枯枝上挂着去年的干豆角。
孙茂才在树下站了很久。
“就这儿。”他说,“头年他奶奶带他来摸田螺,踩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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