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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姨赵月梅摔碎那只青花瓷碗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家的天要塌了。
那是个礼拜天的傍晚,我妈让我送些新包的饺子过去。我刚推开门,就听见厨房里传来我小姨的声音——那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却又压得极低,像是在喉咙里磨刀子。
“你叫她什么?你——你再叫一遍?”
我姨父周大川站在厨房门口,那张常年跑长途被晒得黑红的脸,此刻白得跟纸一样。他搓着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音。
“臭老婆。”我小姨赵月梅把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周大川,我跟你二十年,二十年啊……你叫我‘孩儿他妈’,叫得跟喊服务员似的。你叫她‘臭老婆’——你告诉我,什么叫‘臭老婆’?”
我僵在玄关,手里的饺子盒突然重得提不住。
周大川终于出了声,声音是哑的:“月梅,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小姨笑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解释你怎么在车上,用那个破车载电话,跟一个比我大八岁的女人说——‘臭老婆,想我了没?’解释这个?”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车载电话。我想起来了,姨父那辆跑了十几年的重型卡车,驾驶室里确实装了个老式车载电话。黑色的,方方正正的,听筒上的橡胶都磨得亮了。小时候我还觉得那玩意儿很神气,像是电影里警察用的东西。
“不是你想的那样……”周大川还在挣扎。
“那是哪样?”赵月梅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抖开——我离得远,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周大川,你写保证书的时候怎么说的?‘从此一刀两断,回归家庭’——这保证书才写了三个月!三个月!”
周大川的眼睛瞪大了:“你翻我东西?”
“我不翻?”赵月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串一串的,砸在手里的那张纸上,“我不翻,我永远都是那个在家省吃俭用,连买菜都要跟人讨价还价,塑料袋洗净了晾干重复用的傻子!我不翻,我怎么知道你给那个‘臭老婆’——转了多少钱?”
空气突然凝固了。
周大川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他张了张嘴,像是离水的鱼。
“一百二十五万。”赵月梅一字一顿地说,每个数字都像锤子,敲在在场的每个人心上,“周大川,一百二十五万——零八千六百块。我给你生了女儿,给你操持这个家二十年,你给过我什么?女儿上大学的学费,你说凑凑,再等等。妈生病住院,你说手头紧。我呢?我连买件过两百块的衣服都要想三天!”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眼泪糊了满脸,却还在说:“可她呢?那个比你大八岁的女人——陈凤霞是吧?开小卖部的那个寡妇——你给她转钱,一万,两万,五万……转账记录长得我翻不到头!周大川,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你跑长途,一趟趟熬夜,胃喝坏了腰也伤了——你就是这么糟践自己的血汗钱的?”
“月梅……”周大川的声音彻底哑了,他往前走了两步。
“别过来!”赵月梅猛地后退,背抵在冰箱上,出沉闷的响声。她举起手里那张纸——现在我看清了,是一张银行流水,密密麻麻的字,“这口气……这口气我咽不下。周大川,我告诉你,这口气我死都咽不下!”
她把那张纸攥成一团,狠狠砸在周大川脸上。
纸团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可周大川却像是被砖头砸中了,整个人晃了晃。
“我要告她。”赵月梅说,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我要把陈凤霞告上法庭,让她把这一百二十五万——一分不少地,给我吐出来。”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周大川站在原地,佝偻着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我轻轻地放下饺子盒,退了出去,把门带上。关门的前一秒,我看见周大川慢慢地蹲了下去,双手抱住头——那个跑遍了半个中国、从来都说“男人不能倒”的汉子,缩成了一团。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全是那三个字:臭老婆。
什么样的关系,能让一个男人叫出这样的称呼?不是甜腻的“宝贝”,不是正经的“凤霞”,而是“臭老婆”——带着嫌弃,带着亲昵,带着十几年光阴磨出来的、扎进肉里的熟悉。
我小姨赵月梅和我妈是亲姐妹,但性子天差地别。我妈泼辣,嗓门大,一点就着。我小姨却温柔,说话细声细气,是那种去菜市场买菜,人家多找了她两块钱,她都要追着还回去的人。
她嫁给周大川的时候,才二十二岁。周大川那时是个穷小子,除了辆二手卡车,什么都没有。我外婆不同意,说我小姨跟了他要吃苦。可我小姨就是铁了心,说:“大川实诚,肯干,日子会好的。”
日子确实慢慢好了。周大川跑长途越来越熟络,后来自己贷款买了新车,挂靠在运输公司下面,一年到头大半时间在路上。赵月梅就在家带孩子,操持家务,偶尔打点零工。他们买了房,虽然不大;买了车,虽然不贵。女儿周晓蕊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今年大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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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人眼里,这都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丈夫在外奔波,妻子持家有道,女儿懂事上进。直到那只青花瓷碗摔碎在地上,直到“一百二十五万”这个数字被喊出来,直到“臭老婆”三个字成了扎进婚姻心脏的刺。
那之后的一个月,我小姨家再没开过火。
我妈去了几次,回回叹气:“月梅瘦脱了形,不说话,就是擦东西。家里的桌子椅子地板,擦了又擦,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擦掉似的。周大川睡在客厅沙上,两个人谁也不理谁。”
我问:“真要打官司?”
我妈摇头又点头:“你小姨这回是铁了心了。她找了律师,材料都备齐了——银行流水,保证书,还有那天的录音。”
“录音?”
“车载电话。”我妈压低声音,“周大川那个车载电话,你小姨不知道怎么弄的,录了一段——就是那句‘臭老婆,想我了没’。律师说,这能证明关系不正当。”
我倒抽一口凉气。
“作孽啊。”我妈揉着太阳穴,“周大川求过我,让我劝劝月梅。他说他知道错了,真的断了,钱……钱他会慢慢挣回来。可你小姨说——‘周大川,有些错,不是认了就能过去的’。”
这话从一贯温柔的小姨嘴里说出来,让我心里寒。
又过了一周,我公司项目结项,忙得昏天暗地。午休时,同事林薇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颖姐,你听说了吗?咱们楼下车库那看车的老刘,外面也有人了。”
我正喝着咖啡,差点呛着。
“真的!”林薇瞪大眼睛,“他老婆昨天闹到公司来了,举着个喇叭喊,说老刘把工资全给了小三,家里孩子学费都交不起。保安差点报警。”
我放下杯子,心里一阵烦躁。
林薇还在说:“现在这男人啊,真是……家里老婆省吃俭用,外面倒大方得很。你说图什么?”
图什么?我也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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