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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很久。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温暖又冰冷。我想起林秀贞空荡荡的眼睛,想起她攥紧衣角的手指,想起她憋着咳嗽跑出屋子的背影。
第二天我请了假,坐最早的大巴回县城。在县医院三楼病房里,我见到了林秀贞。她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显得更小了。旁边床位的家属在聊天,笑声很大,衬得她这边格外冷清。
“姑婆。”
她转过头,看见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又黯淡下去。
“你怎么来了?”
“听说您住院,来看看。”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医生怎么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上。
“扩散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要手术,还要化疗。医生说,如果配合治疗,还有希望。”
“那就治啊。”
她苦笑:“钱呢?治疗要多少钱?十万?二十万?我哪来那么多钱。”
“陈昌平呢?”
这个名字像针一样扎了她一下。她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渗出来。
“他说……没钱。说治了也是白治,不如回家。”她的声音开始抖,“他还说,要是我死在医院,他连收尸都不来。”
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枯瘦,冰凉,布满老年斑。
“姑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您就不恨吗?这四十多年,您就不想逃吗?”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有恐惧,有绝望,有无奈,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逃?”她喃喃道,“往哪儿逃?年轻的时候逃不掉,老了,更逃不掉了。”
“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
“颖子,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二十八岁那年离婚,回到村里,所有人都说我是‘破鞋’。我爸妈走得早,哥嫂嫌我丢人,饭都不让我上桌吃。我带着女儿住在老屋,夜里听着老鼠在梁上跑,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后来遇见陈昌平,他说他懂我,说他也是一个人,说以后我们互相照应。我信了……我怎么能不信呢?一个人在水里快要淹死了,看见根稻草,拼了命也要抓住。”
她的眼泪流下来,滑进鬓角的白里:“可我抓住的是什么?是四十二年的噩梦。他不走,我赶他,他就拿刀;我想报警,他就在门口闹,让全村人都来看笑话。我还要脸,我还有女儿……我不能让她有个坐牢的妈。”
“那您女儿现在……”
“她恨我。”林秀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她觉得我丢人,觉得我有这样的生活是自找的。她二十岁就嫁到外地,再也没回来过。去年我托人捎信说我病了,她连句话都没回。”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忽然变得很清明:“颖子,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像是时间的沟壑,里面填满了说不出的苦。
“不会的。”我听见自己说,“您还有以后,做了手术,好好治疗,还有以后。”
她摇摇头,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
“你知道吗?我前阵子真的想开了。我想给他十万块——那是我攒了一辈子的钱,缝衣服、种菜、捡废品,一分一分攒的。我想用这十万块,买我最后几年的清静。我不求他感恩,不求他记得我的好,只求他走,走得远远的,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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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开始哽咽:“可他不要十万,他要一百万。他说,跟了他四十二年,十万块就想打他?没有一百万,他就死在我家里,让我做鬼都不得安生。”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旁边床位的家属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继续说笑。
我抱住她。这个瘦小的老人,在我怀里轻得像片叶子。她哭了很久,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像要把这四十多年的委屈都哭出来。
等她平静下来,天已经快黑了。我给她倒水,扶她坐起来。
“姑婆,”我说,“我帮您报警。”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不要!”
“为什么?他现在已经构成威胁了,警察可以……”
“不可以!”她的指甲掐进我的肉里,“不可以报警!要是报了警,全村人都知道了,我死了都没脸见人!”
“可是……”
“没有可是!”她急促地喘息,“颖子,你不懂……我们这代人,脸面比命重要。我就是死,也不能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说我被男人骗了一辈子,老了还要闹到公安局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恐惧如此真实,如此根深蒂固。我忽然明白了一些东西——有些枷锁是看不见的,但它比任何实体的锁链都更牢固。那是世俗的眼光,是“脸面”,是“名声”,是一个女人在那个年代必须用一生去守护的东西。
哪怕这守护,要以她的一生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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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城后,林秀贞的事像块石头压在心头。公司里依旧忙碌,报表、会议、绩效考核。苏梅渐渐上手了工作,脸上有了笑容。偶尔我们一起吃饭,她会说起她的男朋友,说起未来的计划。
“田姐,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在追求什么?”有一天她忽然问。
我愣了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有时候很迷茫。”她咬着吸管,“每天上班下班,挤地铁赶公交,不知道为了什么。”
我看着她年轻的脸,想起林秀贞沟壑纵横的脸。两代女人,同样的迷茫,只是形式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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