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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自以为是的傻瓜!这个天底下最大的混蛋!
我没有片刻犹豫,直接向公司请了年假,甚至来不及仔细收拾,开上车就朝着那个我曾在逢年过节时随他回去过几次的北方小镇疾驰而去。
车窗外的景物飞倒退,城市的高楼大厦逐渐被平坦的田野取代,然后又变成起伏的丘陵。我的大脑一片混乱,一会儿是张伟健康时爽朗的笑容,一会儿是他提出离婚时冰冷的侧脸,一会儿又想象着他此刻可能正躺在病床上忍受着怎样的痛苦。油门被我踩得深,车表指针不断向右偏移,我只恨不能立刻飞到他身边。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飘起了冰冷的雨丝。雨刮器单调地左右摆动,前方道路变得模糊不清。进入山区省道后,路况变差,坑洼不少。在一个急转弯处,为了避让对面一辆强行车的大货车,我的车轮猛地碾过一个深坑,伴随着一声闷响和车身的剧烈倾斜——爆胎了。
我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出刺耳的一声长鸣,回荡在空寂的山路上。雨更大了,四周是黑黢黢的山林,看不到一点灯火。手机在这里信号微弱,断断续续。
绝望和焦灼几乎要将我吞噬。我深吸一口气,冒雨下车,试图从后备箱取出备胎。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我的头和衣服,笨重的千斤顶和轮胎让我显得手足无措。泥水溅了我一身,徒劳的努力和内心的焦急让我几乎哭出来。
就在我快要被巨大的无助感压垮时,两道昏黄的车灯从后方照来,一辆破旧的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停在了旁边。一个披着旧雨衣、满脸皱纹的老大爷探出头,用浓重的方言喊道:“闺女,咋啦?搁这儿弄啥哩?”
我像看到了救星,语无伦次地说明情况。老大爷二话没说,招呼车上另一个年轻人下来帮忙。他们动作麻利,十几分钟就帮我换好了备胎。我感激地拿出钱想表示感谢,老大爷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顺把手的事!这荒山野岭的,你一个女娃娃不安全,赶紧走吧!前头岔路口往右拐,是去镇上的近道,就是路有点窄,你开慢点!”
谢过好心人,我重新上路。按照指引,我拐上了那条“近道”。那确实不能称之为路,更像是山间压出来的土埂,狭窄、泥泞、坑洼不平。车灯所能照亮的前方,是一片被雨水笼罩的、未知的黑暗。我只能以极慢的度艰难前行,心紧紧揪着,既怕车再出问题,又疯狂地担心着张伟的状况。
这段路无比漫长。就在我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走错时,前方山坳里,终于出现了几点稀疏的灯火。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这个时间点早已沉寂在夜雨中。镇卫生院是一栋陈旧的三层小楼,昏暗的灯光在雨中显得格外凄凉。我停好车,冲进门诊楼。值班的护士趴在桌子上打盹,被我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请问……有没有一个叫张伟的病人?大概是半个月前从市里转来的?胃癌……”我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奔跑而嘶哑。
护士睡眼惺忪地翻了翻登记本,指了指楼上:“二楼,最里头那间。不过这会儿可能睡了。”
我一步步踏上冰冷的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像敲在我的心上。越是接近那扇门,我的脚步越是沉重,呼吸越是困难。恐惧和心痛交织成网,紧紧缠绕着我。
房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一条缝。
狭小的病房里只放着一张病床,床头一盏小灯散着昏黄的光晕。张伟躺在那里,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脸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灰败。他闭着眼,眉头因为痛苦而微微蹙着,手背上插着输液针,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他干枯的血管。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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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边放着一个塑料盆,里面还有些污渍。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太好闻的气味。
那一刻,所有一路积攒的焦急、愤怒、猜测,全都化为乌有,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像一只巨手死死攥住我的心脏,痛得我无法呼吸。
我的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我推开门,走到床边,颤抖着手,轻轻抚上他冰凉消瘦的脸颊。
他似乎被惊动,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眼。看到我的一刹那,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随即转为巨大的慌乱。他猛地想挣扎起身,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蜷缩起来。
“小……颖?”他的声音气若游丝,沙哑得厉害,“你……你怎么……来了?”他下意识地想拉被子掩盖自己,眼神躲闪,像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为什么?”我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张伟,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傻?”
他避开我的目光,嘴唇哆嗦着,试图继续那个拙劣的谎言:“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我和苏晴……”
“够了!”我打断他,心痛得几乎要裂开,“你妈都告诉我了!全都告诉我了!胃癌……晚期……张伟,你这个骗子!天底下最大的骗子!”
他彻底僵住,最后一点伪装被彻底撕碎。他愣愣地看着我,眼眶迅红了,泪水无声地从他深陷的眼窝滑落,滴在雪白的枕头上。他张了张嘴,不出任何声音,最终,极度虚弱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让他失去了力气,只能闭上眼,任由眼泪横流。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悲伤。
我俯下身,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他,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凉的身体。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硌得我生疼。
“谁允许你自作主张的……谁允许你推开我的……”我哭得不能自已,“夫妻是什么?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吗?张伟……你混蛋!”
他僵硬的身体在我的拥抱和哭诉中慢慢软化,最终,他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般,回抱住了我。像抓住黑暗中唯一的一缕光。
“对不起……”他终于哽咽出声,声音破碎不堪,“小颖……我只是……不想你看着我……那样……不想你以后……”
“别说了……”我捂住他的嘴,额头抵着他冰凉的额头,“我们治病。多少钱都治。治不好,我陪着你。到最后,我也陪着你。你别想再推开我……听见没有?”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悄悄洒进病房,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微弱而皎洁的光斑。
寂静的夜里,只剩下我们彼此压抑的、心碎的哭声,和紧紧相拥的、颤抖的身体。
没有华丽的言语,没有惊天动地的承诺。只有绝望中生长出的微弱希望,和残酷真相面前,那份从未真正离开过的、深沉而笨拙的爱。
我知道,前方的路将会异常艰难,充满痛苦和未知。但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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