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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月日的重庆,闷热潮湿中酝酿着历史巨变。
重庆的八月像一口蒸笼。于学忠解开风纪扣,汗水还是顺着脖颈往下淌,在洗得白的军装领口洇出深色痕迹。军事参议院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一屋子燥热的空气。
"钧座,您看这个。"李振唐递过刚送到的战报,手指在"广岛"两个字上顿了顿。
于学忠扶了扶老花镜。美军投下新型炸弹,一座城市瞬间毁灭的消息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窗外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几辆吉普车旋风般冲进院子,参谋们抱着文件在走廊上狂奔。
"不对劲。"于学忠推开窗户。嘉陵江对岸的防空警报塔上,执勤的士兵正在摘黑色警报球——这是四年来第一次。
隔壁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撞开。于学忠听见徐参议那口浙江官话变了调:"确、确定了!东京广播"话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李振唐的手按在枪套上。于学忠摇摇头,目光落在墙角那台美国产飞歌收音机上。平时这里只敢放京剧唱片,今天却有人把旋钮拧到了短波频段,电流杂音里夹杂着听不懂的日语广播。
"要出大事。"于学忠轻声说。他想起九一八那晚,沈阳北大营的电话也是这般诡异地忙音。桌上的茶杯突然微微震颤,水面荡起细密的波纹——整栋楼都在骚动。
收音机里的日语突然中断,换成汉语播音:"下面播放日本天皇《终战诏书》"
茶杯从于学忠指间坠落,在柚木地板上摔得粉碎。那个瞬间他仿佛被雷击中,耳边嗡嗡作响,只看见李振唐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走廊上爆的欢呼像隔着厚厚的棉花墙。
"接受《波茨坦公告》,无条件投降"
于学忠抓住桌沿,指节白。二十年了,从沈阳到热河,从长城到台儿庄,从淮河到沂蒙山,多少弟兄倒在这条血路上?王以哲、姜登选、孙大虎这些名字在他脑海里打转,最后凝固成张学良在西安事变那晚的问话:"孝侯兄,我们东北军人,就这样算了?"
"钧座!"李振唐满脸是泪地冲进来,"赢了!我们赢了!"这个跟了他十五年的硬汉,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窗外突然响起爆竹声,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于学忠踉跄着走到阳台,看见满大街的人在狂奔、拥抱、痛哭。卖豆腐脑的小贩踢翻了担子,穿长衫的教授跪在马路中央亲吻土地,女学生把课本抛向天空。远处朝天门码头,十几艘轮船同时拉响汽笛,声音震得江水都在战栗。
"振唐,"于学忠声音沙哑,"给山东的老周电报,告诉他告诉所有弟兄"话没说完,一颗泪重重砸在栏杆上。
鞭炮的硝烟味飘进窗户。于学忠闭上眼,这气味让他想起台儿庄的战场。那年春天,运河两岸的桃花开得正好,炮弹却把花瓣和残肢一起掀上天。炊事班长老周趴在弹坑里煮粥,突然飞来块弹片,钢盔里的稀饭顿时成了血糊。
"钧座!快看!"李振唐指着远处。
一面巨大的国旗在七星岗缓缓升起,正是年南京沦陷时,那群学生冒死藏在棺材里运出来的那面。布匹已经褪色,弹孔却清晰如昨。于学忠突然看清旗杆下站着的人——是那个总在防空洞里教难童唱《松花江上》的苏老师,她的蓝布旗袍还是四年前初见时的款式。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他看见年深秋的北大营,二十岁的传令兵被机枪打成筛子,手里还紧攥着未送达的撤退令;年长城古北口,零下三十度,士兵们把冻僵的尸体垒成掩体;年徐州突围,重伤员们集体拉响手榴弹,只为不拖累战友
"总司令!"王勇的吼声把他拉回现实。这个聋了一只耳朵的卫士长,正举着酒瓶往嘴里灌,"喝啊!今天不醉是龟儿子!"
于学忠接过酒瓶,劣质烧刀子的辛辣冲得他眼眶热。楼下传来《义勇军进行曲》的合唱,走调却激昂。他突然看清歌者竟是军事参议院那几个终日打麻将的老军阀,此刻他们沟壑纵横的脸上全是泪水。
"走,上街。"于学忠抓起军帽。李振唐想阻拦,却见他从抽屉取出枚蒙尘的勋章——那是年张学良亲自给他戴上的青天白日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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