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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见君半跪着把小少年沾满血腥气的鞋袜换下来,同衣物一并交由身后的内侍,嘱咐他们拿去烧掉后,抬手抚了抚他的脊背,温声安抚道:“殿下莫怕,常将军派数百精兵在外守着,不会再有宵小之徒行不轨之事,微臣也会守着您的。”
“好、好、”七皇子讷讷地点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须臾,他忽而开口,“谢卿,方才萨尔其满说的那句话,是想让咱们知道朝中有人与他们勾结?”
“大抵只是说漏嘴了。”谢见君猜测,他瞧萨尔其满的懊悔神色,怎么瞧怎么都不想是故意为之。
“那你说,是谁跟狄历部落暗中勾结,狼狈为奸?还有...还有他们潜入城内,挑在孤与西戎王设宴之时刺杀,是不是也得了那人的授意?”七皇子惊魂未定,一提起此事,眼眸中满是恐惧。
“殿下!”谢见君故意拔高了音量,将他从今晚的回忆中拉扯出来,见小少年茫茫然地抬眸看向自己,他又有点心软,遂将声音放得低柔些,“殿下,夜已深,您该歇下了....有何事,咱们明日再做商谈,可好?”
七皇子扯着衣袖的手猛地攥紧,他心领神会,扶着人躺下时,自己也挨着床榻边儿稳稳当当地坐下。
一整晚,他都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未动,有几次七皇子从噩梦中惊醒,见着他靠在帷帘上闭眼假寐,便往跟前贴近几分,而后沉沉地睡去。
*
转日一大早,谢见君陪七皇子用早膳时,内侍前来通传,说是程琰程将军过来了,还带了狄历部落的消息,眼下正等在厅中。
直觉不是什么好消息,谢见君干脆只身前往,瞧着程琰起身朝自己行礼时,姿势有些怪异,他不禁关切道:“昨日同萨尔其满等人厮杀时,程将军可是受了伤?”
程琰被问得一愣怔,反应过来,肉眼可见被西北边境的烈风吹得黑红的脸颊上,现出一抹不自在,他摸了摸鼻子,含含糊糊地应了声,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谢见君见状也没继续发问,招来身边的侍从低语了几句后,便问道程琰此番跑一趟,是有何要紧事。
“对了对了!”程琰猛地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主帅命我给谢大人传话,今早二更,西戎王率三千骑兵突袭狄历部落,那王上旗黑与部落守军大败而逃,旗黑更是在逃跑的途中遭遇西戎围剿俘虏,砍下首级悬于西戎营地门前,以儆效尤,部落中的汉子被当场诛杀,女子与哥儿充作军妓,听说老人和孩子也被带走了。”
“药童呢!他们部落中的那个药童呢?看起来约摸着十岁,是个小汉子,个子不算高,瘦瘦的....”谢见君努力回忆着当日向他透露夷草膏消息的小药童,揪着程琰一边比划孩子的长相,一边焦急地问道。
程琰下意识摇头,奇怪寻常看起来最是沉稳冷静的谢大人,如今咋这般莫名其妙,一个狄历部落的小药童,与他们有何干系?谁会特意关注一个十岁孩子的下落。
谢见君心里一沉,好半天才哑着声问道,“被带走的老人和孩子会怎么样?”
“先是为奴,等到冬日里草场荒了,部落里没了吃食,这群未开化的刁民便会将心思打到孩子身上....”程琰越说,越觉得谢见君脸色阴沉得骇人,他心里一个劲儿地打颤,生怕说错了话,回头再被常知衍收拾一顿,故而磕磕绊绊地找补道:“不、不过,今年未必如此,等开了互市,西戎便会从互市上跟咱们商人买粮食,想必就不会再吃人了....这人肉有啥好吃的,能赶上米面馒头香,他们也是逼不得已....”
即便听了此话,谢见君脸色也未见好半分。
半晌,程琰试探着开口,“谢大人,这药童是很重要的人吗?要不请睿王殿下出面,去找西戎王要了这药童回来?”
“不了。”谢见君跌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若七皇子正大光明地去要人,西戎王定然会默认那药童有端倪,不但不会给,兴许还可能给这孩子带来灭顶之灾。
只是刺杀,便让一个部落从此陨落,这西戎王实在太过凶残。
但让谢见君就此放任不管,他也狠不下这个心来,毕竟他不杀伯仁,伯仁差点因他而死,遂缓了缓神后,“程将军,劳您给常将军带句话,倘若他的线人有幸见到这个孩子,帮忙给关照一二。”
“谢大人的嘱托,下官自当给主帅带到。”程琰拱手,“主帅还问,昨日关押起来的那些狄历部落的俘虏该如何处置?”
“不急。”谢见君摆手,“萨尔其满现下正是逆反之心最为强烈之时,先干晾他几天,让他冷静冷静。”
“是...”程琰把话带到,当即就要回军营,他还得给常知衍写自责状呢。
昨夜出了刺杀亲王那么大的事儿,常知衍差点没一脚踹废他,这挨了怒骂,又挨了军棍的滋味委实不好受,今早还被派来传话,程琰如今心中的怨气已经要溢出来了。
他刚要走,被吩咐出门的侍从去而复返,手里拿回个精巧的小瓷瓶,瞧着挺好看,他止不住多打量了两眼。
“程将军,这是太医署的金疮药,有活血化瘀消肿止疼之疗效,您一并带着吧。”谢见君朝着侍从使了个眼色。
侍从会意,双手将小瓷瓶奉到程琰面前。
程琰难为情地挑眉,他不晓得谢见君知不知道他是怎么受的伤,可他一贯难以拒绝旁人的示好,故而尴尬地道了声谢,拿了东西,快步狼狈而去。
送走了程琰,谢见君又去见了七皇子,担心这小少年心悸未平,他尽可能将程琰送来的情报往平淡了复述。
得知狄历部落一夜之间出此变故,小少年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他们、他们这是咎由自取!太子哥哥说了,多行不义必自毙!”
谢见君没搭腔,须臾问道昨日俘虏的匪徒怎么办。
七皇子想了想,一脸正色地郑重其事道:“此事交由谢卿代孤处置,望谢卿早些查明刺杀真相,好问清朝中是谁如此大胆,居然背着父皇同蛮夷勾结,妄图加害孤!”
————
领了差事儿,谢见君隔了三日才去到城外军营。
萨尔其满被捆着关了两天,每日只给清水,一点馒头渣滓都吃不到,饿得眼冒金星胃抽抽,谢见君提着食篮进来时,他目露凶光,看向食篮的目光犹如饿急了眼的狼,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好久不见。”谢见君走到他面前,盘腿坐下,将罩在食篮上的绢帛扯下来,浓郁的肉香味瞬间溢满整间营帐。
萨尔其满不由得咽口水,即便是极力压制自己的意志力,也难以将目光从荤肉上挪开。
“我来这儿,是为了告诉你,狄历部落没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没了?你们干了什么?!”萨尔其满如梦初醒,厉声质问道。
“您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谢见君笑了笑,“只许你们刺杀我朝睿王殿下,不兴旁人报复?再者言,将尔等灭亡之人,是你们的西戎王,与我朝何干?”
“这不可能!西戎王不会对我们赶尽杀绝,我们是他的属臣!他若行此事,如何服众?!”萨尔其满默念着跌坐回原处,他不相信自己听来的消息,只当谢见君是为了套取他的情报,而蒙骗于他。
“谴责西戎王对你们赶尽杀绝,你怎么不提你们干了什么?这会儿关心自己部落,不觉得太可笑了?你们纵容夷草膏在部落里盛行时,可曾想过这东西对人伤害极深,会致人丧命吗?”谢见君一连□□问,成功地激怒了萨尔其满。
“你懂什么?”萨尔其满双目通红,俨然已经丧失理智,“你们熹和泱泱大国,富有四海,哪知我们狄历部落有多艰难,王上并非纵容,只是需要这笔钱抵作军费,供养军士,有朝一日可以摆脱西戎的控制!他们吸食夷草膏,也是为了部落的将来,即便为此丧命又何妨?古来征战者,哪里有不丧命的!他们泉下有知,也会理解的!”
谢见君被他这番谬论气笑,“那你可明白一个道理,‘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命都没了,谁还在乎这些东西!你不懂!你不懂!”他如丧考妣地叫嚷着,那声音凄厉,又带着些许的心酸与无奈。
谢见君哽了哽,决定岔开话题,问起那日他所言,说熹和出尔反尔是为何意。
“你想知道?”萨尔其满冷笑,似是觉得自己拿捏住了一个把柄,他又重新端坐起来,“除非你让我活着。”
“也不是不可,但我能得到什么?”谢见君正儿八经地同他做起了买卖,“告诉我那人是谁,以及他让你们干甚,我可以酌情考虑向睿王殿下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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