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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提起子春,沈卓面无表情的面色终于有一丝丝的松动。
静候了片刻,他抿抿嘴,将自家夫君过世后,娘家厌弃,不肯收留他和子春父子俩,以及婆家亲戚打秋风的事儿一一道了出来。
“这也太过分了!”满崽气瘪,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脑袋磕上马车顶,他捂住伤处跌坐回座位上,愤愤然道:“这算是哪门子亲戚,该说是生啖人肉的畜生!”
“好了好了,你先别气。”云胡心疼自家崽子,登时就把人拉到跟前来,细细打量他磕着的伤处,好在马车顶上没搁置劳什子尖锐之物,乍一撞上去,只瞧着轻微红肿,并无大碍。
他轻揉了两下,眸光继续落回到沈卓身上,看他眼神疲惫而木讷,浸着看淡一切的绝望,又禁不住联系到自己。
当年在福水村,他亦是被村民唤作瘟货,扫把星,是谢见君赶走了妄图想要磋磨他的亲戚,带着他同人理论,找里长要说法要道歉。
时至今日,再不会有人敢说他命格硬,克父克母,大伙儿就像是纷纷约好了一般,夸赞他旺夫,夸赞他一脸富贵相,更有甚者,说他天生就是要做官夫人的命,但多年前,他曾体会过的那些道不出口的心酸,已然深深地刻进了骨血中,这辈子都磨灭不掉。
一想到这儿,他对面前这哥儿的心疼怜惜之心暴涨,“你别怕,我这就带你去报官,你只管将自己经历的事儿,实话实说,知府大人会为你做主!”
然沈卓听了这话,并未有丁点的高兴,他轻摇了摇头,“没用的,大人能惩治得了一拨人,断然不能惩治所有人,只要这祖屋和薄田在,就永远挡不住他们,还是...还是别给他添忧了。”
“你这是什么话?”满崽出声反驳,“你都敢捆着石头去跳河,缘何不拼上一把?难不成,你不想带着孩子过安稳日子?”
“你不懂...”沈卓苦笑,荣娘子有一句话说对了,子春是要嫁人的,他若是跟这些人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谁知道未来婆母会不会忌惮他家里这些乱糟糟的事儿?大不了,大不了他让了便是,左右有手有脚,还能委屈着孩子不成?
满崽的确不懂沈卓的心思,在他看来,只要有他阿兄在,就没有断不了的官司,先前周娘子被她家夫君家暴,被婆母欺辱,不照样被判了和离,要回了自己填补赌债的嫁妆不说,现下还在甘盈斋做着活儿,美滋滋地和兰月过着小日子。
如此多好,这哥儿怎么就不听劝呢?
他还想再说两句,被云胡一个眼神制止,倏地缩回座位上,再不吭声。
云胡给沈卓抵了帕子,让他拭去眼角的泪,自己则清了清嗓子,继续方才的话茬,“这各人有各人的思量和考究,我等替不得你做决定。但我想告诉你的是,一味地退让,并不能这些人偃旗息鼓,只会蹬鼻子上脸,巴不得骑到你头上去...这事儿我深有体会。”
沈卓猛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兴许是不相信堂堂知府夫人,还有遭受过冷脸的时候,但他什么也没说,搂紧了挨着他坐着的子春,须臾又干巴巴地道了声谢。
云胡不再坚持,除了这档子事儿,也没什么钓鱼的心思了,索性就吩咐李盛源送沈卓父子俩回家,而他带着满崽去了趟医馆,想着这崽子今日不管不顾地下了河,扥得让冯大夫把个脉,必要的时候,再开两幅苦些的中药,省得每每遇上事儿,都剃头挑子一头热,直愣愣地往前冲。
“云胡,你说那哥儿能听得进你说的话吗?”回程路上,满崽闷闷不乐地问道,他实在是恨其不争怒其不幸,但说到底,不是自个儿的家事,他说不得旁的,亦是不可能绑着沈卓是去报官。
“这听不听得进去,还是得靠他自己,我说的话,未必是对的,没准他的考量,才是稳妥的。”云胡不敢说,放到当年,他会做出什么选择,故而对于沈卓今日的顾虑,他能够理解。
二人心思各异地回了家,徒留大福茫茫然,他咬着手指,眼巴巴地望着木桶中的“独苗”,心想等会儿缠着王婶给做成鱼胙,他想吃了。
————
这边,谢见君酉时散班,回到后院。
满崽捧着刚从井里捞上来的杏子,笑得眉眼弯弯地跟在他身后进了书房。
“阿兄,你尝尝今日刚送过来的甜杏,好吃着呢!我怕大福都吃了,特地给你留了些!快吃一个!”
谢见君怎么瞧他这笑,都透着一股子的不怀好意,想起寻常这崽子有事儿相求于自己时,总是像今日一般殷勤,遂本着不愿意拂了自家弟弟好心的原则,他还是接过浸得水灵灵的杏子,填进嘴里。
果不然,
“阿兄,你能帮我个忙吗?”满崽一双秋水杏眸瞪得溜圆,饱含浓浓期望的看着他。
下一刻,谢见君将一整个囫囵的杏子给吐了出来。
第192章
满崽如何没想到自家阿兄居然还能玩釜底抽薪这一套,他愣怔了一瞬,登时便气急败坏地扑上前去,“阿兄,你耍赖!我还没说要帮什么忙呢!”
谢见君闷闷地笑出声,探手虚扶了扶他,“你先说说,我酌情考虑要不要帮你。”
这一提到正经事儿,满崽神色明显失落了起来,他手指磋磨着衣角,少顷才低低开口,“阿兄,你可还记得那几日,城中暴雨,有一哥儿的夫君出门采买东西却溺死了事儿吗?”
“你们今日出门钓鱼,遇着这哥儿了?”谢见君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见满崽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便继续追问道:“发生何事了?”
“就是..”打了一下午的腹稿,临到说出口,满崽有些踌躇,不晓得自己此举算不算多管闲事儿,亦会不会给阿兄带来什么麻烦。
谢见君倒也不催促,耐着性子等他自个儿琢磨,修剪得圆润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案桌。
约摸着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满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似是做了个莫大的决定,他紧绷着小脸,正色道:“我们今日在河边钓鱼,碰着那哥儿跳河了....得亏是先生反应快,立时便下河将人捞了上来,一番抢救后才无恙。”
说这话时,小少年眼眸低低垂着,不敢跟阿兄对视,他虽记着遇事不可贸贸然冲动的嘱托,可生死攸关的时候,哪里还能顾得了这么多?再说了,李盛源的确下河了,最终捞沈卓的功劳也是人家的。
谢见君瞧他这满脸都写着心虚的模样,便知当时情况定然不是他说的这般,但如今人全须全尾地站在跟前,便没再追究此事,“人捞上来了,那之后呢?这同你要我帮忙有什么牵扯?”
“当然有!”满崽坐直身子,愤愤然道:“阿兄,你都不知这些人有多过分!”
借着这话茬,他将从沈卓那儿听来的事儿,都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分明是旁人的家事,他说起来时,整个人气鼓鼓的,似是膨胀起来的河豚,情至深处,不得要给那些人“邦邦”两拳头。
谢见君斟了一盏茶,递到他跟前,“消消气,消消气。”
满崽端起茶盏,仰面一饮而尽,“阿兄,那哥儿不知道怎么想的,我同云胡劝他去报官,可嘴皮子也说破了,他都无动于衷,只瞪着那双灰白浑浊的眼眸瞧着我们俩,云胡便再不许我多说话,最后让先生送他父子俩回家去了。”
“他不愿意报官伸张,兴许是有他顾虑的事儿。”谢见君温声细语地安抚着“小河豚”,“你此番过来找我,是想让我给他讨个公道?”
被说破了心思,满崽重重点头,“阿兄,能行吗?”
这下轮到谢见君踟蹰了,其实并非是他不肯,他身为一州知府,本就该为百姓排忧解难,然则沈卓不肯报官,他也不能跑到人家家中去硬给治罪,要管闲事儿,就得有个合理的理由。
“阿兄,你帮帮忙吧!”等不来谢见君的回应,满崽扯着他的衣袖晃了晃,软软地祈求道:“那哥儿一心寻死,跳河的时候,竟把自个儿脚腕和石头都捆在一起了,他孩子那会就在岸上,也没能把他唤回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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